高德庸离开后的磐石营,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大营内外却涌动着因李默骤然晋升而带来的微妙变化。
云麾将军,从三品,总领新军编练。
李默很清楚,皇帝的青睐和口谕,是一把双刃剑。
它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和机遇,但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安西乃至长安无数双眼睛瞩目的焦点。
不知有多少人会在暗中嫉妒、猜忌,甚至磨刀霍霍。
要想在这复杂的局面中站稳脚跟,顺利推行自己的计划,仅靠皇帝的默许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盟友,需要在这安西之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权力基础。
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利益捆绑。
中军大帐内,李默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缴获明细册。
程处默、王朗、韩七等核心将领分坐两侧。
“处默,”
李默的手指在册子上划过,
“你亲自带一队人,从缴获的吐蕃铁甲中,挑选三百套品相最好的,再从那些完好的突厥弯刀中选五百柄,配上两百匹上等战马,以我个人的名义,送去给安西副都护李大人。”
程处默愣了一下:
“给李副都护?他之前对咱们可不怎么热络……”
安西副都护李诠,是安西军中的老牌将领,背景深厚,与长安某些文官集团关系密切,之前对李默这类的年轻将领,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甚至略带审视。
李默淡淡道:
“正因为不热络,才要送。李副都护总揽安西后勤、人事,位置关键。我们不求他鼎力支持,只需他不在关键事务上掣肘,便是大善。这些军械马匹,是战利品,更是态度。”
程处默恍然,点头应下:
“明白了,俺亲自去,保管把话带到。”
“王朗,”
李默继续点名,
“你负责清点出五百套皮甲,一千柄长矛,三百张弓,配十万支箭,以及……一千头羊。分别送往河西、陇右的折冲府,就说是前线将士一点心意,感谢他们历年对安西的粮草支援,与诸军同庆此胜。”
折冲府是府兵的基础管理机构,与边军系统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李默此举,是将部分战利品直接惠及内地府兵系统,既能堵住一些“边军独占战利”的闲言碎语,也能结好这些潜在的“兵源”基地,为日后新军编练可能的人员调动铺路。
“末将领命!”
王朗沉稳应道,他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意义。
“韩七,你性子直爽,与各军中的中下层军官打交道更合适。”
李默看向韩七,
“从缴获的牛羊中,再拨出五百头,分成二十份,以‘烽火团’和咱们磐石营的名义,送到与我们相邻、或此前有过协作的各军、各守捉、各烽燧的弟兄们手中,让他们也沾沾油水,打打牙祭。记住,态度要诚恳,就说兄弟们辛苦了,一点心意,共同庆功!”
军队的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是构成军队的基础。
与他们搞好关系,很多时候比讨好上层将领更为重要。
这些实实在在的牛羊肉,比任何空话都更能收买人心。
韩七咧嘴一笑:
“这个俺在行!保管让那些家伙念着咱们的好!”
李默的安排,覆盖了安西高层、内地府兵系统以及边军同僚,层次分明,目的明确。
程处默忍不住问道:
“李兄弟,咱们这么大方,是不是……太亏了?这些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帐中其他将领,缓缓道:“处默,你要记住,财货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东西留在我们库里,不过是冰冷的数字,甚至可能引来祸端。但分出去,就能换来友军的好感,换来上司的默许,换来底层士卒的拥戴,换来我们未来行事的便利。这叫‘千金散尽还复来’。”
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我们如今看似风光,实则立足未稳。陛下虽然信重,但长安的目光太过复杂。在这安西,我们更需要实实在在的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结合的盟友。只有让足够多的人,从我们的成功中获得好处,我们的根基才会牢固,才没有人能轻易动摇我们。”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程处默等人细细品味,纷纷露出深思和信服的神色。
“还是李兄弟你想得长远!”
程处默重重一拍大腿,
“俺这就去办!”
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
一队队满载着铠甲、兵器、牛羊的马车,从磐石营出发,驶向安西都护府,驶向内地折冲府,驶向周边各个友军营寨。
起初,收到“礼物”的各方,反应各异。
安西副都护李诠,看着程处默送来的精良吐蕃铁甲和骏马,听着程处默转达的李默“恭敬”、“仰仗”的言辞,抚须沉吟了许久,最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对程处默客气了许多,甚至还回赠了一些安西特产的药材。
内地的折冲府都尉们,收到这批实实在在的军械和肥羊,更是喜出望外。边军大胜,他们与有荣焉,还能分润到如此实惠的战利品,对李默和磐石营的印象瞬间拔高,回信中满是赞誉与“同袍情深”的表述。
而周边那些平日里与磐石营守望相助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卒们,收到分下来的牛羊肉,更是欢声雷动。
军营里架起大锅,肉香弥漫,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对“李将军”和“烽火团”的交口称赞,开始在安西各军之中流传开来。
效果立竿见影。
数日之后,当李默以云麾将军、总领新军编练的身份,召集安西各部主要将领,商议新军筹建及未来防务的会议上,他明显感受到了不同。
之前或许还带着审视、嫉妒甚至敌意的目光,此刻大多变得和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热切。
主持会议的安西副都护李诠,破天荒地首先肯定了李默近期的战功,并表示都护府将尽力支持新军编练事宜。
其他将领,无论是出于对那批“礼物”的感谢,还是看到了李默背后隐隐显现的帝宠和巨大潜力,也都纷纷表态,愿意在兵员选拔、物资调配等方面提供便利。
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李默提出的,从各军抽调部分精锐骨干,以及招募归附部落中适龄青壮,共同组建新军的初步方案,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力,便获得了原则上的通过。
会后,甚至有几位素来与李默没什么交情的将领,主动留下,与他寒暄,话语间充满了对“新军”的好奇与对未来的期许。
看着那些将领离去时客气的背影,程处默忍不住对李默低声道:
“李兄弟,你这手‘散财童子’,真是绝了!你看那帮家伙,之前一个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现在倒好说话得很!”
李默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远处操练的士卒,目光深邃。
“处默,这只是一时之利换来的表面和睦。真正的支持,还需要我们用更强的实力、更多的胜利来换取。”
就在李默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一名亲兵快步走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将军,营外有人将此信交给守卫,说是故人相赠,务必亲呈将军。”
李默眉头微蹙,接过信件。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晋王殿下闻将军擢升,甚喜。然,木秀于林,望慎之。野狐峪之物,妥善否?”
落款处,空空如也。
但信纸的角落,却印着一个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与那封从处木昆部暗格中搜出的密信上,一模一样的,晋王李治的私人徽记!
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通过利益交换获得的片刻安宁,瞬间被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打破。
李默握着这封轻飘飘的密信,感觉比之前分配出去的所有战利品加起来,还要沉重。
真正的博弈,从来就不只在战场,也不只在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