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密使上官先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磐石营的晨雾之中。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交代,只留下了一营的猜测和旅帅张诚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
李默回到营房,屏退左右,独自沉思了许久。
上官先生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他的心头。
“陛下需要锐气”,这是机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警钟。
帝心已动,他这只边陲孤狼,算是真正进入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视野,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猛烈的风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卷羊皮纸。
破解它,变得愈发紧迫。
这不仅是战局的需要,也可能关乎他自身的安危与前程。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着手破解密信,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朝堂关注时,新的变故,以更直接、更迅猛的方式,骤然降临!
密使离去后不到三日,一骑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传令兵,带着刺耳的呼啸,疯狂地冲入了磐石营!
这是安西都护府最高级别的加急军令!
“都护府急令!张旅帅接令!”
传令兵几乎是滚鞍下马,将一封火漆密封、盖着都护府大印的文书,高举过头顶,冲进了旅帅帅堂。
很快,紧急聚将的鼓声传遍全营!
所有够级别的将领,包括伤势未愈、但已能勉强行走的李默,迅速赶往帅堂。
帅堂内,气氛肃杀。
张诚旅帅手持那封刚刚打开的军令,面色凝重如山,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最终定格在李默身上。
“诸位!”
张诚的声音沉浑有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都护府钧令!”
所有人挺直了胸膛。
“据多方查证,昭武校尉李默所探敌情属实!处木昆部阿史那禄,狼子野心,悍然勾结吐蕃,会盟乌德鞬山,意图裂我疆土,罪无可赦!”
“为扬大唐天威,慑服不臣,扞卫河西安宁!都护府决意,联合河西节度使麾下兵马,对处木昆部发起‘惩戒性’突袭!犁庭扫穴,以儆效尤!”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惩戒性突袭”、“犁庭扫穴”这几个字时,众将心中还是猛地一凛!
这已不再是边境冲突级别的反击,这是要发动一场旨在重创甚至覆灭一个强大部落的灭国之战!
是大唐帝国意志的体现!
张诚的声音继续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战,关系重大!都护府令:磐石营为全军先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默身上,一字一句地宣读:
“兹委任昭武校尉李默,为先锋官!统领本部‘烽燧’及磐石营精锐骑步,即日整军备战,限期五日内,率先开拔,西出阳关,直插处木昆部心腹之地!”
“首要任务:扫清敌军前沿耳目,抢占咽喉要地,探查敌主力确切位置与动向,为后续主力大军开辟通道,指明方向!”
“后续,需密切配合主力,寻机歼敌!”
命令宣读完毕,帅堂内落针可闻。
先锋官!
而且是如此大规模、战略性突袭的先锋!
这意味着无上的荣耀,也意味着极致的危险!
先锋,是利剑的锋刃,是最先与敌人碰撞、最先流血牺牲的部分!
他们要面对的是熟悉地形的、被激怒的、并且可能与吐蕃联军汇合的处木昆部主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默身上。
有羡慕,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如程处默般的跃跃欲试。
李默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没有任何犹豫,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卑职李默,领命!”
没有推诿,没有惧色,只有军人对命令最直接的服从,和一股舍我其谁的担当!
张诚看着眼前这个伤痕未愈、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决然。
“李校尉,你的伤势……”
“旅帅放心,卑职撑得住!”
李默打断道,语气不容置疑,
“五日之内,必整军完毕,准时开拔!”
“好!”
张诚重重点头,
“所需粮秣、军械、药物,营中优先配给!”
“程处默所部骑兵,划归你先锋序列,统一节制!”
“王朗所部亦听你调遣!”
“此战,关乎国威,望你……不负此任,不负圣恩!”
“烽燧”老兵、程处默的骑兵、再加上王朗的部下……
这几乎是磐石营最核心、最精锐的力量,此刻全部交给了李默!
可见旅帅和都护府对此战的决心,以及对李默的倚重!
“卑职,万死不辞!”
李默的声音在帅堂中回荡。
军令如山,会议很快结束,众将带着各自的命令,匆匆离去,开始紧张的备战。
李默回到自己的营房,立刻召集程处默、韩七、钱乙以及暂代王朗职务的副队正。
地图再次铺开,这一次,目光所及,不再是边境的纠缠,而是直指处木昆部的核心游牧区,直指那遥远的乌德鞬山!
“处默,你立刻清点所有骑兵,检查马匹、装备,尤其是新配发的复合弩和马具,优先装备先锋部队!”
“韩七,你负责协调粮草辎重,按十五日份准备,要轻便、耐储存!”
“钱乙,你伤势未愈,留守营中,协助旅帅,并负责与后续主力的联络。”
“王副队正,你暂领王队正旧部,加紧操练,熟悉新弩操作,五日后随我出发!”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磐石营这台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校场上,骑兵奔腾,烟尘滚滚;
工匠坊内,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辎重营中,车辆往来,物资堆积如山。
一股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营区。
李默也没有闲着。
他强忍着伤痛,亲自检查部队的准备情况,与程处默推演进军路线,与工匠胡队正确认新式装备的可靠性。
他知道,作为先锋,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夜幕降临,营中依旧灯火通明。
李默独自一人,站在营房外,望着西方那片被星光点缀、却隐藏着无尽凶险的黑暗。
微风拂过他硬茬般的短发,带来一丝凉意。
从魂穿至此的一名将死戍卒,到如今执掌先锋印信、即将参与一场灭国之战的大唐昭武校尉,不过短短数月。
其间生死搏杀,步步惊心。
如今,更是被推到了时代洪流的风口浪尖。
陛下在长安注视,敌人在西方磨刀,身边是信任他的袍泽,怀中是未解的密码,体内是未愈的伤痛……
前路,是马革裹尸,还是功成名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粗糙的纹路,仿佛能看到命运那错综复杂的脉络。
然而,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迷茫。
只有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愈发坚定的锐利与平静。
他转身走回营房,从贴身内袋中,再次取出了那个油布包裹。
小心地展开,那卷写满诡异吐蕃文的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
必须在出征前,找到破解它的线索!
这或许,是此行能否功成的关键,甚至……是能否活着回来的倚仗!
新的征途,已然开启。
真正的灭国之战,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他,李默,将作为这把帝国之剑最锋利的刃尖,率先刺入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广袤草原。
等待他的,将是荣耀,还是毁灭?
一切,都将在西征的路上,揭晓答案。
草原孤狼,终将汇入钢铁洪流,奔向属于他的,血色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