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傅氏投资部的拉锯战终于暂告段落,合同进入最终法务审核阶段。苏晚和团队都松了一口气,紧绷数日的神经得以片刻松弛。恰逢周末,她本想好好休息,补偿一下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却不料,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电话是傅家老宅的管家打来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传达意味:“苏小姐,老爷子明天回国内,晚上在家中设宴,请您和先生务必出席。”
傅老爷子,傅瑾舟的祖父,傅氏集团真正的幕后掌舵人,常年旅居海外,鲜少回国。他的每一次归来,都意味着傅家内部必有重要事务或决策。而这次,特意点名要她和傅瑾舟一同出席家宴,其意味不言而喻。
挂断电话,苏晚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方才的轻松惬意瞬间荡然无存。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她与傅瑾舟的关系虽已步入正轨,亲密无间,但面对傅家这位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她心里终究没底。那不仅仅是见家长的压力,更是一种阶级、背景、阅历带来的天然鸿沟,以及那份最初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契约”,像一道无形的阴影,始终潜伏在看似和谐的关系之下。
傅瑾舟晚上回来时,苏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正在解领带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眸色深沉了些许。
“嗯,知道了。”他将领带随手放在沙发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不用担心,只是普通家宴。”
他的语气很平静,试图安抚她。但苏晚能感觉到,他揽住她肩膀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连他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这让她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老爷子他……对我,是什么看法?”苏晚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傅瑾舟沉默了一下,才道:“他看重结果。”答非所问,却更显意味深长。
结果?什么是结果?是傅氏股票的稳定上涨?是傅瑾舟婚姻的表面和谐?还是……她这个“联姻工具”是否发挥了应有的价值?苏晚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第二天傍晚,前往傅家老宅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苏晚挑选了一套得体大方的藕荷色套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紧张。傅瑾舟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凉。
“记住,”他侧头看她,目光沉静而有力,“你现在是傅瑾舟的妻子,是记忆馆项目的负责人,苏晚。”
他不是让她扮演温顺乖巧的孙媳,而是提醒她,保持她自己的身份和底气。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苏晚纷乱的心绪稳定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傅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一片静谧的园林区,是座有些年头的欧式庄园,气势恢宏,却也透着一股陈旧的、不容侵犯的威严。踏入厚重的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垂手侍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古董家具和消毒水的气味,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傅老爷子端坐在宽敞客厅的主位沙发上,穿着一身深色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旁边坐着傅瑾舟的父亲傅承嗣和继母柳婉茹,两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却难掩那份疏离与审视。
“爷爷,爸,柳姨。”傅瑾舟上前,语气恭敬却疏淡。苏晚跟在他身侧,微微躬身,得体地跟着称呼。
傅老爷子的目光越过傅瑾舟,直接落在苏晚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回来了,坐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礼仪中进行。长长的餐桌,精美的银质餐具,一道道工序繁复的菜肴被无声地端上、撤下。席间,主要是傅承嗣和柳婉茹在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闲聊,傅老爷子很少开口,只是偶尔问傅瑾舟几句公司近况,语气公事公办。
苏晚能感觉到,那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总有不经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衡量。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安静用餐,偶尔在话题涉及到她时,才简短、清晰地回应几句,不卑不亢。
“听说苏小姐最近在忙一个……记忆馆的项目?”柳婉茹状似关心地开口,笑容温婉,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做文化项目不容易,辛苦了吧?”
“还好,是兴趣所在,不觉得辛苦。”苏晚微笑回应。
“兴趣是好,”傅老爷子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投向苏晚,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不过,既然嫁进了傅家,有些身份该有的体面和责任,也要担起来。听说你那个项目,最近还在为资金奔波?”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一旁布菜的佣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傅瑾舟握着刀叉的手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她放下餐具,抬起头,迎向傅老爷子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清亮而坚定:
“谢谢爷爷关心。记忆馆项目确实在推进中,资金方面,我们已经和集团投资部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目前正在走最后的合同流程。我相信,凭借项目本身的价值和团队的努力,它能够取得成功,也会为傅氏在文化领域带来应有的回报和声誉。”
她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示弱,而是清晰地将现状和信心表达出来,甚至巧妙地将项目与傅氏的利益进行了捆绑。
傅老爷子深邃的眼眸盯着她,半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这个话题,似乎就此揭过。但餐桌上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饭后,傅老爷子将傅瑾舟叫去了书房。苏晚和傅承嗣、柳婉茹留在客厅,气氛更加尴尬。柳婉茹假意关心了几句她的生活,话语间却总透着若有似无的打探和优越感。苏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感到一阵疲惫。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异常沉默。傅瑾舟的脸色比来时更加冷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苏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她知道,今晚的家宴,只是一个开始。傅老爷子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实则是一次明确的敲打和审视。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在乎她这个孙媳,是否能给傅家带来足够的“体面”和“价值”。
而她和傅瑾舟之间那份刚刚稳固下来的感情,似乎也在这场无声的家宴中,迎来了第一道真正来自外部的、冰冷而现实的惊雷。前路,仿佛又变得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