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延福宫。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与新进贡的建州白茶的清芬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只属于太平盛世的奢靡与安逸。
宋徽宗赵佶,这位天下最尊贵的艺术家,正斜倚在铺着江南软缎的卧榻上。他捏着一管精巧的紫毫笔,对着面前一幅刚刚完工的《瑞鹤图》做着最后的润色。画上,二十只仙鹤翔集于宫殿之上,姿态各异,栩栩如生,预示着大宋的国运昌隆。
“妙啊!官家此笔,真乃神来之笔!”
“鹤舞九天,此乃祥瑞之兆!可见我大宋,必将国祚绵长,万世永固!”
身旁的几位宠臣,正搜肠刮肚地奉上最华美的赞词。赵佶听得心怀大畅,嘴角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满室的祥和。
太尉高俅和枢密院使童贯,一前一后,疾步入内。
两人皆是朝中武官之首,此刻却面色凝重,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惶,与这延福宫的歌舞升平,显得格格不入。
赵佶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放下了画笔,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北方的金人又有什么异动?”
高俅与童贯对视一眼,二人齐齐跪下。童贯从袖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厚厚奏折,双手高高捧起。
“陛下,非是金人……是山东。”童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此乃皇城司、江南东路转运司、京东东路安抚司等多方汇总的密奏,事关重大,臣等不敢擅专。”
“山东?”赵佶更是不耐烦了,挥了挥手,“些许毛贼草寇,也值得你们二人如此兴师动众?呈上来吧。”
一名小黄门躬身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呈到赵佶面前。
赵佶起初并不在意,随手展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奏折上的字,是用最精炼的馆阁体写就,清晰无比。
“梁山贼寇,伪称海商,于苏州府,三日之内,掠米四十万石……”
看到这里,赵佶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四十万石,这个数字让他略感刺目,但旋即又被他抛之脑后。不过是一群胆大包天的水匪,抢了些粮食罢了,回头让地方官府出兵剿灭便是。
他呷了口茶,继续往下看。
“贼首王伦,于德州、巨野等地,大开河工,以工代赈,收拢河北流民,数已逾三十五万……”
赵佶的脸色,微微变了。三十五万流民,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这不是抢掠,这是在聚人,在积蓄力量。
“梁山伪造《梁山时报》,遍传河北、山东,妖言惑众,污我大宋为炼狱,称其治下为天堂。河北百姓,多有受其蛊惑者,望风而附,携家带口,投奔梁山……”
赵佶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不是傻子,他能明白这薄薄一张纸背后,那攻心为上的手段,是何等的阴毒!
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行字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其军,经数次扩充,设讲武堂,练新军,总兵力恐已达五十万之众。其志,恐非止于一隅之地。”
啪!
一声脆响。
那只价值千金的汝窑天青釉茶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满殿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赵佶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由方才品评画作时的绯红,转为一片煞白,最终,化作一种暴怒的铁青。
他猛地从卧榻上站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伸出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的高俅和童贯。
“五十万?!”
“三十五万流民?!”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起刺耳的声响。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
“一群酒囊饭袋!朕的江山,都要被这群贼寇蛀空了,你们才知道?!”
高俅和童贯吓得魂飞魄散,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赵佶在大殿内来回踱步,那身华贵的龙袍,此刻在他身上,仿佛成了一件燃烧的囚衣。
怒火过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金人,还在黄河北岸虎视眈眈,如一头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恶狼。
而现在,在他的心腹之地,在他的龙兴之所,山东,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长出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五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王伦……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想学那冲天大将军黄巢,杀进汴梁,血洗皇城?
还是想学……想学太祖爷赵匡胤,也来一次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便像最凶猛的毒蛇,死死攫住了这位艺术皇帝的心。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瘫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他浑身发冷,眼神失焦,看着殿外那片被自己精心营造的“祥瑞”天空,口中失神地喃喃自语:
“打……还是招安?”
“快!传李纲!传蔡京!都给朕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