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后的喧嚣彻底散去,鹿人店重归寂静。诡计独自回到树屋,破损的窗户已经修补好了,月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洒进屋内。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蜷缩在垫子上,粉蓝色的翅膀无意识地收拢着,异色瞳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今晚的种种,尤其是凤凰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气息驳杂……灵光黯淡……命线纠缠……”
“怎么变成这样了?”
“过度的模仿,终会迷失自我……”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疑团上。他开始努力回想,试图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梳理出线索。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遇到的每一个稍微有点分量的“兽”,似乎都认识“自己”?
桃桃(饕餮)初次见面就喊“别以为换了个种族我就不认识你”。
白泽一眼看穿他复制了能力,并点出他“线已断”。
凤凰更是直接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而且,他们说的话,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原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失去了什么?或者……多出了什么?
这种被无数双眼睛看穿、而自己却如同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烦躁和……一丝恐惧。
就像独自站在舞台上,所有观众都拿着你看不懂的剧本,对你指指点点,你却连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什么都不知道。
“奇怪……” 他低声自语,用爪子苦恼地揉了揉脑袋,“完全想不出来……”
记忆的迷宫依旧漆黑一片,找不到出口。这种无力感让他心情愈发低落。
就在这时,他的爪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下意识地摸到了枕边的爪机,屏幕亮起,指纹解锁,然后……鬼使神差地,直接点进了那个唯一的、与【赐福】的聊天界面。
界面停留在昨晚他最后发送的那条略显仓促的道歉和道别消息上。赐福没有回复,头像也是灰色的。
诡计看着那个金色的貔貅头像(自从视频过后,赐福似乎就把头像换成了自己的原形),看着那些之前充满温暖安慰的对话记录,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所有人都仿佛知晓他“秘密”的此刻,只有这个隔着网络的、甚至有些笨拙害羞的“赐福”,是唯一一个让他感觉……不那么有压力,不那么被“看穿”的存在。赐福的关心是单纯的,疑问是直接的,不会像白泽、凤凰那样带着深奥的隐喻和沉重的审视。
他下意识地想从这里汲取一点温暖和……平静?或者说,是想从这片唯一看似“正常”的交流土壤中,寻找一丝对抗现实混乱的锚点?
他的爪子悬在输入框上,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说说今天的演唱会?说说凤凰的奇怪问题?还是只是单纯地道一声晚安?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底那份莫名的烦躁和想要倾诉的欲望,诡计在聊天框里敲下了几句关于今晚演唱会见闻和凤凰对话的零碎话语,发送给了赐福。
消息发出后,他下意识地频繁刷新着界面,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带着温暖气息的回复能很快出现,像往常一样安抚他混乱的思绪。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聊天界面始终静悄悄的。赐福的头像一直是灰色,没有任何回复的迹象。这种罕见的沉默,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火苗,反而让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异色瞳里满是郁结之气。连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网友都不理他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急需一个发泄口的他,想都没想,手指一动,点开了爪机里那个图标狰狞、以高强度对抗和“友好交流”环境着称的四字竞技游戏。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需要把心里的憋闷全都发泄在虚拟战场上!
他选择了最近比较火的双m4对掏。
地图加载完毕,战斗瞬间打响!
然而,今晚的他显然不在状态。心思不宁,操作变形,引以为傲的枪法像是丢了准星。连续几局,他都被对面一个Id叫“小辣条无敌”的玩家各种花式击杀:穿烟爆头、提前枪、身法戏耍……
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每次被击杀后,那个“小辣条”还会特意跑到他的“尸体”旁,进行“鞭尸”,公屏聊天框里更是充满了对方充满嘲讽的“辣鸡”、“人机操作”、“会不会玩?”的辱骂。
诡计气得爪子发抖,异色瞳都快喷出火来!他咬紧牙关,集中精神,凭借着不服输的劲头和残存的实力,终于在下一局开始发力!精准的预判,流畅的拉枪,连续反杀“小辣条”三次!眼看比分就要扳平,一雪前耻!
可就在他手感回暖,准备乘胜追击时——
【系统提示:玩家“小辣条无敌”已退出游戏。】
对方……直接退了?!在他刚刚打出气势,眼看就要逆转的时候,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溜了?!
诡计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胜利”标志,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和荒谬感。他愣愣地坐在垫子上,刚才激烈对抗带来的肾上腺素急速消退,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虚和……自我怀疑。
连在游戏里,他都无法掌控局面,无法得到一个干脆利落的“胜利”。
被嘲讽,被羞辱,连翻盘的机会都被对方用这种懦夫的方式剥夺。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凤凰话语带来的困惑、赐福沉默带来的失落,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粉蓝色的爪子,又想起游戏里那狼狈的战绩和刺眼的嘲讽,一个压抑已久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带着苦涩的自嘲:
“……原来,” 他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异色瞳中充满了迷茫和挫败,“我真不是祥瑞啊……”
如果真是祥瑞,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会连最简单的游戏都玩不赢?怎么会身边尽是谜团和糟心事?
这一刻,诡计对自己“祥瑞麒麟”的身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夜晚的辗转反侧和自我怀疑,终究被清晨的阳光和身体的生物钟驱散。
诡计这一觉睡得并不算深沉,但醒来时,昨日积压的烦躁和低落似乎也随着梦境一起褪色了大半。他眨了眨还有些干涩的异色瞳,伸了个懒腰,粉蓝色的翅膀在晨光中舒展开来。
他习惯性地拿起枕边的爪机,屏幕亮起,第一条跳出来的依旧是和【赐福】的聊天界面。那条他昨晚发送的消息,依旧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没有回复,对方头像也仍是灰色。
一丝淡淡的失落感像微风般拂过心头,但很快就被他甩了甩头,抛在脑后。算了,也许赐福只是暂时有事在忙,或者……单纯不想回复。
过度纠结也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树屋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还好修好了),天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宝石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诡计诡计!快起来!今天天气超好!我发现后山那片浆果好像熟了!我们去摘吧!说不定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天禄的声音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活力,他根本不给诡计犹豫的机会,直接冲进来,用脑袋拱着诡计就往门外推。
“等等……天禄……我还没……” 诡计被这股蛮力推得踉跄,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没什么还没的!走啦走啦!再晚就被别的兽摘光了!” 天禄才不管那么多,兴高采烈地拉着(或者说拖着)诡计就往外跑。
被天禄这单纯而热烈的情绪感染,诡计心底那点残存的阴霾也彻底被冲散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索性放弃了抵抗,跟着天禄一起跑出了树屋。
清晨的鹿人店后院,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天禄像只撒欢的小狗,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催促诡计快点。诡计跟在他身后,看着朋友那无忧无虑的背影,感受着拂过耳畔的微风和脚下青草的触感,那些关于身份、记忆、赐福未回消息的烦恼,似乎真的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也许,有时候不需要想得太复杂。朋友的陪伴,简单的快乐,就足以治愈许多情绪。
“诡计!你看!那边是不是特别闪!” 天禄指着远处一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光芒的灌木丛,激动地大叫。
“来了来了!” 诡计应着,加快了脚步,异色瞳中也重新焕发出光彩。
诡计和天禄在后山的陡坡上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浆果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天禄尤其兴奋,追着一只闪着磷光的蝴蝶上蹿下跳,珠光蓝白的毛毛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天禄!小心点!那边是悬崖!” 诡计看着天禄越来越靠近陡坡边缘,忍不住出声提醒,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担忧。
然而,玩疯了的天禄根本没听进去,一个猛扑想去抓那只蝴蝶,结果后爪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
“哧溜——!”
“嗷呜!” 天禄惊叫一声,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四爪乱蹬着,朝着陡坡下方滚落而去!那下面,可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天禄!” 诡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想都没想,异色瞳中厉色一闪,粉蓝色的翅膀猛然展开,用力一扇!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诡计将速度催动到极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正在下坠的蓝色身影。就在天禄即将撞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前,诡计一个精准的滑翔,伸出爪子一把捞住了他!
“呼……好险!” 感受着怀里天禄沉甸甸的重量和惊魂未定的颤抖,诡计长舒一口气,翅膀奋力拍打,带着他缓缓升回崖顶。
回到安全地面,天禄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宝石眼里还残留着后怕。诡计也心有余悸地收起翅膀,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你不小心!差点就成貔貅饼了!”
天禄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但他那双宝石眼很快又亮了起来,突然抓住诡计的翅膀,激动地指向悬崖下方:
“诡计诡计!我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好像看到悬崖底下有个地方在闪金光!特别亮!比我的毛毛还亮!肯定是什么宝贝!”
诡计看着怀里惊魂未定、却又马上两眼放光惦记着“金光”的天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刚才急速俯冲救兽的紧张感还没完全消退,让他忍不住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天禄毛茸茸的脑袋。
“还想着宝贝呢?差点就受伤了诶!”诡计又好气又好笑,用爪子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天禄毛茸茸的脑袋,感觉指尖下的珠光蓝白毛毛都还带着点惊吓过后的僵硬。“要不是我这四片翅膀还算顶用,你现在就不是鹿人店保安,而是挂在悬崖边上、风干入味儿的貔貅肉干了!到时候四不像连工资都省了,直接切片就能当年货!”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松爪,吓得天禄“嗷”一声,四只爪子紧紧扒住他的胳膊,绿眼睛瞪得滚圆:“别别别!我不好吃!我的肉是硬邦邦的,硌牙!”
看着这家伙怂得理直气壮的样子,诡计终究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稳稳地抱着这坨沉甸甸的“宝藏探测器”,翅膀扇动,缓缓向上飞升。
“知道怕了?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莽?”
天禄把脑袋埋在他颈窝的绒毛里,闷声闷气,但语气异常坚定:“……敢。”
诡计:“……” 行,算你狠。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异色的瞳孔里却漾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正当他准备飞回安全地带时,怀里的貔貅又不安分地动了动,爪子指向下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可是诡计!下面!那个金光!真的超级亮!我拿我私藏的小金库发誓,绝对是顶顶好的宝贝!说不定……说不定比吐宝鼠的宝珠还亮呢!我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嘛!你飞得这么稳,肯定没问题的!”
那语调,活像只发现了超大号松果、不刨出来就誓不罢休的小松鼠。
诡计小心翼翼地抱着(或者说拎着)兴奋不已的天禄,振动翅膀,悬停在陡峭的悬崖外侧。他顺着天禄爪子指的方向,眯起异色瞳,仔细向下望去。
阳光透过崖壁的缝隙,在嶙峋的岩石和顽强生长的灌木丛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下方约十几米处,一处相对平坦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凸出平台上,果然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非常纯粹,不像是金属或矿石,反而更像是……某种活物的毛发在阳光下闪耀?
诡计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飞得更近一些,避开藤蔓的遮挡,凝神细看——
这、这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