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的甜香尚未在破庙中完全散去,小悦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如何从村里“巧妙”地“化”来这些食物,西泠虽仍背对着众人,但紧绷的肩线已悄然放松,耳根的红晕也褪去不少。
云屺小口吃着野果,目光偶尔掠过西泠的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就在这短暂宁静即将持续下去时,庙门外,光影微微一暗。
一个身着深褐色龟甲纹长袍、须发皆白、手持蟠龙杖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他身形略显佝偻,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与沉稳。
正是东海龙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龟丞相。
他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本就是这破庙阴影的一部分。
小悦最先发现,吓了一跳,手里的半块红薯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龟、龟丞相?您老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西泠猛地转身,看到龟丞相,琉璃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有惊讶,有被打扰的不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面对长辈时下意识收敛的锋芒。
他迅速将手中剩下的红薯藏到身后,挺直了腰背,试图重新端回龙王的威仪,但身上那件沾着草屑泥污的劲装,以及方才那片刻的松弛,却让这威仪大打了几分折扣。
云屺看到龟丞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眸,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野果,仿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只是周身那慵懒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些许。
龟丞相的目光先是落在西泠身上,将他略显狼狈却无大碍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那目光便转向了靠坐在墙边、身着西泠红衣的云屺。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探究,在云屺苍白的面容、虚弱的姿态以及那件刺目的红衣上停留了片刻。庙内的空气,因他这沉默的注视,陡然变得凝滞而压抑。
小悦大气不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头皮发麻。
半晌,龟丞相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老臣,参见陛下。”
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锁在云渊身上。
西泠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云屺与龟丞相视线之间,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纵,却少了几分底气:“丞相不在龙宫处理政务,来此荒山野岭作甚?”
龟丞相这才将目光移回西泠脸上,缓缓道:“陛下久出不归,龙宫不可一日无主。况且……陨星湖异动,神威震荡,波及四海,老臣若再不来,只怕陛下要将这天,都捅出个窟窿了。”他的话语平淡,却字字千斤,隐含问责之意。
西泠脸色微变,抿紧了唇。弑神之事,后果何其严重,他心知肚明。
龟丞相的目光再次越过西泠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云渊,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位,想必就是……云屺公子了。”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云屺终于抬起头,迎上龟丞相审视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弱的笑容,微微颔首:“晚辈云渊,见过龟丞相。”
“不敢当。”龟丞相语气疏离,“公子好手段。先是以‘逃婚’‘盗宝’之名,搅得我东海龙宫鸡犬不宁,如今更是引得陛下与上神兵戎相见,闯下弥天大祸。不知公子,欲将我东海,置于何地?欲将陛下,置于何地?”
这话语,已是毫不客气的质问,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小悦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西泠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怒意:“丞相!此事与云屺无关!是那玄绫欺人太甚,屡次加害!本王……”
“陛下!”龟丞相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老臣的恳切与不容反驳,“您年少气盛,易受蛊惑,老臣理解。但您是我东海龙王,肩负四海安宁之责!岂可因一人之故,置万千水族于不顾,与天庭正统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再次射向云渊:“云屺公子,你与陛下前世之事,老臣略有耳闻。然天道昭昭,因果循环。前世已矣,何必执着于此,累及今生,更祸及无辜?若公子对陛下尚存一丝情谊,便该知难而退,而非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向西泠,也刺向云渊。
西泠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反驳,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他回头,只见云屺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云屺看着龟丞相,脸上的笑容依旧浅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坚定:“丞相所言,句句在理。天道,因果,责任……云屺岂会不知?”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背心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丞相可知,何为情之所钟,虽万千人,吾往矣?可知何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与西泠,并非逆天而行,只是……不愿顺从那不公的天意罢了。玄冥所为,早已偏离神道,他代表的,并非真正的天道秩序。丞相若真为东海计,为西泠计,此刻该想的,不应是让我‘知难而退’,而是如何应对弑神之后,天庭必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龟丞相瞳孔微缩,紧紧盯着云屺,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丝毫的虚伪或动摇,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坦然与决绝。
破庙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篝火将熄未熄的微弱噼啪声。
龟丞相脸上的严厉之色,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陛下,”他再次看向西泠,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老臣此来,并非只为问责。龙宫……需要您回去坐镇。天庭的使者,不日便将抵达东海。四海之内,亦暗流涌动。您必须回去,主持大局。”
西泠攥紧了拳。他明白龟丞相说的是事实。弑神之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龙宫是他的责任,他无法逃避。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云屺。云屺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仿佛在说:去吧,我没事。
这一刻,西泠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不再看龟丞相,而是直接对云屺说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你跟本王一起回龙宫。”
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宣告。
龟丞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出言反对。
云屺微微一怔,看着西泠那双写满了“你敢不答应试试”的琉璃眸,苍白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而温软的弧度。
他轻轻颔首。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了西泠的心上,也落在了这暗潮汹涌的局势之中。
龟丞相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蟠龙杖,转身,缓缓走出了破庙,将那方小小的、充满了微妙气氛的空间,重新留给了他们。
庙外,天光正好,风云却将起。
回龙宫之路,注定不会平静。而这一次,他们将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