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平舆城。
昔日宗贼横行时凋敝破败的城郭,如今虽谈不上焕然一新,却已然透出几分生机。城门口,兵甲鲜明的南阳军士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却并无骄横之气。取代了往日地痞流氓盘剥的,是几名身着低级官服的小吏,正在一张木案后为进出城的百姓办理简单的登记,并宣讲着新的政令。
纪灵平定主要宗贼势力后,并未急于回师南阳。遵照袁术“彻底安定后方”的指令,他留下部分军队驻守要地,同时将袁术亲自选派的一批文官和从南阳跟来的基层吏员迅速铺开,接管地方政务。
这一日,平舆城中心的市集广场上,人头攒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矗立中央,台上,新任的汝南郡守(由袁术表奏,暂代)正是以刚正和善于民政着称的和洽。台下,除了好奇观望的百姓,还有被集中看管的数千名宗贼俘虏,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麻木,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纪灵、赵俨等人则站在台下稍远处,静观其变。军事行动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攻心”,是文官的舞台。
和洽站在台前,他并未穿着官袍,而是一身朴素的儒衫,声音清朗,借助简单的铁皮喇叭,确保话语能传得更远。
“汝南的父老乡亲们!”和洽拱手向四周行礼,“前时宗贼刘辟、龚都、何仪、黄邵等,聚众为逆,祸乱乡里,劫掠商旅,甚至杀害官兵,其罪滔天!幸赖南阳袁公,心系桑梓,遣天兵讨逆,赖纪灵将军及诸位将士用命,今已渠魁授首,胁从擒获!”
他指向台下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咒骂。许多百姓看向俘虏的目光充满了恨意,他们的亲人、财产或多或少都曾遭受过这些贼寇的侵害。
“然,”和洽话锋一转,声音提高,“袁公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问!龚都、刘辟等贼首,已明正典刑,悬首示众!而台下这些,多是为生计所迫,或被裹挟从贼的苦命人!”
此言一出,不仅百姓哗然,连那些俘虏也都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台上。
“袁公仁德,体恤上天有好生之德。”和洽继续道,“故决定,凡愿悔过者,皆可免死!尔等——”他目光扫过俘虏群,“将被编入‘屯田营’,分发荒地、粮种、农具,由官府组织,开垦耕种!只要辛勤劳作,不仅可养活自身、家人,所产粮食,除上缴部分外,余者皆归尔等所有!日后表现良好,更可脱离营籍,成为编户齐民,分田立户!”
“嗡!”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不杀?还给田种?还能成为良民?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历朝历代,对待这等规模的贼寇俘虏,即便不全部坑杀,也多是罚为苦役,至死方休。袁公此举,实在是……
俘虏们更是惊呆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活着!不仅能活着,还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凭仗!许多人当场就哭了出来,不是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袁公仁德!”
“谢袁公不杀之恩!”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俘虏群中顿时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之声不绝于耳。
周围的百姓们,最初的惊愕过后,看着那些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俘虏,心中的恨意似乎也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意识到,这位南阳的袁公,似乎真的与众不同。
和洽趁热打铁,开始宣布袁术将在汝南推行的仁政:
“即日起,汝南全郡,减免今年田赋三成!明年视情况再定!”
“仿南阳旧制,由官府组织,兴修水利,清理河道,凡参与劳役者,按日发放口粮或工钱!”
“鼓励垦荒,新垦之地,三年不征赋税!”
“设立‘慈幼庄’,收养战乱孤儿;设‘药寮’,为贫苦百姓提供廉价医药!”
“南阳韩暨先生改良的新式农具,将陆续分发至各乡、亭,由官府指导使用!”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策。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看到希望的举措。
广场上的百姓,眼神从最初的观望、怀疑,渐渐变得明亮、热切起来。他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袁公……真是活菩萨啊!”
“俺们汝南,终于盼来好日子了!”
“以后谁再说袁公坏话,俺第一个不答应!”
民心,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汇聚,向着袁术的方向流淌。
赵俨在台下看着这一幕,低声对纪灵道:“和阳士(和洽字)此举,深得主公‘诛首恶、抚胁从、收民心’之精髓。这些俘虏,杀了不过一堆枯骨,用之却可成为恢复生产、稳固统治的助力。更重要的是,此举传扬开去,日后我军兵锋所至,负隅顽抗者必少,望风归顺者必多。”
纪灵点了点头,他虽然更习惯在战场上解决问题,但也明白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他看着那些因为有了生路而焕发出生机的俘虏,再看看那些因为有了希望而面露笑容的百姓,心中对袁术的敬佩更深了一层。主公之志,果然不在区区杀伐。
就在这时,一名文吏引着几位身着儒衫、气质不凡的中年人来到台前。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闻名汝南的名士许靖(字文休)。许靖因避董卓之乱客居汝南,此前宗贼肆虐,他闭门不出,静观时变。
和洽见状,连忙下台相迎,执礼甚恭:“文休先生大驾光临,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许靖拱手还礼,目光扫过秩序井然的广场,以及那些正在被有序带往屯田营安置的俘虏,感叹道:“和郡守不必多礼。靖近日观袁公所为,剿抚并用,仁威并施,实乃乱世中罕有的明主之象。今日见这安民之策,条条切中要害,更是感佩。袁公不仅能破旧,更能立新,此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也。”
他身后的几位本地贤达也纷纷附和。他们之前或许还对袁术心存疑虑,但纪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表现,以及眼前这一系列深得民心的仁政,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许靖肃容道:“袁公既以国士待汝南,吾等岂能再做壁上观?许靖不才,愿效微劳,助袁公安抚地方,教化百姓。”
和洽大喜:“得文休先生之助,如旱得甘霖!主公求贤若渴,若知先生来投,必倒履相迎!”
许靖的归附,如同一个强烈的信号。很快,更多汝南本地的贤才、士人,甚至是原本与宗贼有些勾连但罪行不彰的地方豪强,都开始主动向新政权靠拢。袁术“唯才是举”的风声也早已传来,只要确有才能,不论出身,皆可量才录用。
汝南的秩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和重建。屯田营开始开垦荒地,水利工程在规划动工,新的农具被好奇的农人争相试用,市集上的交易也逐渐活跃起来。
“袁公仁德”之名,不再仅仅局限于南阳。它随着商旅的足迹、流民的口耳相传,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饱经战乱的豫州,乃至邻近的荆州部分郡县。
无数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百姓,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南阳和汝南,那里,似乎闪耀着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
而在南阳太守府中,袁术听着阎象汇报汝南传来的捷报和民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平定汝南,收获的不仅仅是后方安定,更是无价的民心和大义的名分。
潜龙之渊,已深固不摇。接下来,是该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了。他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徐州的位置上。
“陶谦老矣……曹操其势已成……这徐州,风云将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