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清悦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与我合作,想要的,真的只是让那些人……身败名裂那么简单吗?”
茶室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檀香的烟气笔直上升,如同沈清悦此刻挺直的背脊。她看着陆北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求知欲。他想了解他这位“合伙人”的底线,或者说,她内心深渊的深度。
沈清悦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父亲惨死的画面,家族崩塌的绝望,世人嘲弄的目光……这些年来支撑她的,不就是让仇人付出代价的信念吗?身败名裂,难道还不够?
片刻的沉默后,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镜,映着陆北辰的身影,也映着她自己毫不掩饰的决绝。
“身败名裂是过程,不是终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要的,是让他们失去最在意的东西。财富、地位、名誉、自由……乃至生命。赵铭最在意他宏远建设继承人的风光,那我就先剥掉他这层皮。至于最终是破产清算,还是银铛入狱,或是其他更彻底的……消失,”
她微微停顿,唇边泛起一丝极冷冽的弧度,“视情况而定。在合法的框架内,我不介意采用最有效的手段。陆先生,这个答案,您还满意吗?”
她没有空谈正义,也没有虚伪地掩饰自己的恨意。她将自己的目的赤裸而精准地摊开,带着一种分析师的冷静和复仇者的酷烈。
陆北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几秒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很好。”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被道德束缚的盟友,而是一个目标明确、手段果决的合伙人。沈清悦的回答,证明了她具备这样的潜质。
“那么,开始准备吧。”他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个触及灵魂的问题从未提出过。他拿起手机,简短地吩咐了几句。
不到十分钟,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秦风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一位是穿着干练套装、气质精明的中年女性;一位是提着巨大化妆箱,眼神敏锐的年轻男性;还有一位则抱着好几个挂着衣服的移动衣架,显然是造型团队的助手。
“这位是安娜,我的公关负责人,负责为我们‘相爱’的故事提供逻辑支撑并应对可能出现的媒体询问。”陆北辰简单介绍,“这两位是李昂和他的助手,负责你今晚的造型。”
安娜上前一步,面带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如同扫描仪般快速评估着沈清悦,语气恭敬却不失力度:“沈小姐,您好。根据现有信息,我们需要为您和陆总构建一个合理且不易被拆穿的相识相恋过程。考虑到您之前的‘低调’和陆总的‘神秘’,故事不宜过于戏剧化。建议设定为:您因家族事务寻求商业咨询,与陆总在私人商务会谈中结识,因共同的海外留学背景和商业见解彼此吸引,经过数月低调交往,近期才决定稳定关系。细节我们可以稍后补充,您看可以吗?”
沈清悦快速消化着这个设定,点了点头:“合理,可以。”这个故事接地气,留有模糊空间,不易被证伪。
“很好。”安娜记录下来,然后退到一边。
造型师李昂则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围着沈清悦转了一圈,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沈小姐底子非常好,骨骼清秀,皮肤通透,这种柔美的气质非常有欺骗性……不,是非常有塑造空间。”他及时改口,但眼神里的兴奋不减,“陆总要求的效果是‘惊艳但不张扬,高贵且带疏离感’,要符合您‘落魄千金’出身但又即将成为‘陆氏女主人’的过渡身份。我初步设想是,用柔和的色调和简洁的剪裁突出您本身的气质,但在细节,比如珠宝、手包上,用一两件绝对的重器,无声地宣告您的归来和背后的力量。您觉得呢?”
沈清悦感受到李昂的专业和投入,也明白这身“战袍”的重要性。她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将专业事交给专业人士的从容:“李老师是专家,我听您安排。只有一个要求,我需要行动方便,并且,要有一件能吸引赵铭那种人注意力的‘亮点’。”
李昂眼睛一亮:“明白!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间静谧的茶室变成了临时的造型工作室。李昂和他的助手如同施展魔法的精灵,为沈清悦试装、化妆、做发型。安娜则在一旁,与沈清悦细致地对“恋爱故事”的每一个细节,确保她能在任何场合流畅自然地应对。
沈清悦全程配合,但大脑并未停止运转。她通过安娜的问题,推测着外界可能存在的质疑点;通过李昂选择的服饰和妆容,分析着陆北辰希望她对外展现的“人设”内涵——一只收起利爪、披上华美皮毛,却依旧保留着警觉与力量的猫。
最终,当沈清悦站在落地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有瞬间的恍惚。
镜中的女人,身着一袭烟灰色抹胸长裙,面料带着细腻的珠光,如同月夜下的薄雾。剪裁极尽简洁,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又不失曲线的身形。妆容清淡,突出了她清澈的眼眸和自然的唇色,显得无辜又柔弱。然而,她的头发被利落地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几缕看似随意的碎发垂落,平添几分随性的风情。
最点睛之笔,是李昂为她佩戴上的一对耳坠。不是钻石,不是彩宝,而是两枚打磨得极薄、边缘镶嵌着微量铂金的月光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朦胧而变幻的光晕,与她整体的柔美气质相得益彰,却又因为月光石本身自带的那一丝神秘和悲剧色彩,隐隐透出一种不易接近的疏离。
“完美!”李昂抚掌赞叹,“看似柔弱,细节处却见风骨。尤其是这对月光石,既呼应了您……嗯,过往的某些经历可能带来的‘易碎感’,又暗含了内在的坚韧与神秘。赵铭那种附庸风雅又迷信的人,绝对会被这种调调吸引!”
沈清悦看着镜中的自己,这身装扮放大了她外在的柔弱,却又巧妙地暗示了内在的力量。这确实是“镜”该有的样子——表象与内里,互为镜像。
这时,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已经换上一身挺括黑色礼服的陆北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镜前的沈清悦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无波,但沈清悦凭借“镜”的敏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审视与评估。没有惊艳,没有赞美,只有冷静的评判。
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在镜中并肩。高大的身影与纤细的她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冷硬如磐石,一个柔美如薄雾,却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充满张力的画面。
“准备好了吗?”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沈清悦转过身,正面迎向他,微微颔首:“随时可以。”
陆北辰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耳垂上那对摇曳生辉的月光石耳坠,眼神微动。“耳坠不错。”
他伸出手臂,示意她挽住。
沈清悦看着他那条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的手臂,没有立刻动作。她知道,一旦挽上去,这场戏就正式开锣,再无回头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臂弯的西装面料上。触感微凉,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走吧,”陆北辰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语气平淡,内容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我的……未婚妻。去看看我们送上的第一份‘礼物’,效果如何。”
他带着她,转身向茶室外走去。
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如同狩猎者睁开的眼睛。
沈清悦挽着陆北辰,感受着手臂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力量,心中一片冷静。镜中的影像在她脑海中定格——柔弱表象下,是淬炼过的锋芒。
她知道,慈善晚宴的灯光下,狩猎,即将开始。
而她,早已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