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水底,缓慢上浮。剧痛依旧存在,却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反而化作了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与痒意,那是肉身在新生力量滋养下疯狂修复的信号。林黯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祖地那令人压抑的灰雾与幽蓝,而是粗糙却干燥的石顶,以及一盏散发着柔和黄光的油灯。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石床上,身处一间简洁却设施齐全的石室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他所熟悉的、苏挽雪身上那清冷的冰雪气息。
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一股虚弱感立刻传来,但经脉中那新生的混沌煞元却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虽然纤细,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与韧性,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
他内视己身。那混沌漩涡比之前缩小了一圈,却更加凝实,旋转之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漩涡中心那点虚无,似乎与脑海中的武神天碑虚影联系得更加紧密,一丝丝苍凉古老的意韵不断融入煞元,使其本质悄然发生着变化。左肩那恐怖的伤口已然结痂,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你醒了。”清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苏挽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走了进来,见林黯苏醒,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感觉如何?”
“死不了。”林黯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带来一阵刺痛,使得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难看,“多谢。”
他知道,若非白无垢与苏挽雪及时赶到,自己恐怕真就交代在那诡异的祖地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苏挽雪语气平淡,将药碗往前推了推,“这是白先生以楼中秘方调配的固本培元汤,对你现在的状况有益。”
林黯没有矫情,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腹,立刻被那新生的混沌煞元包裹、炼化,转化为精纯的能量,加速着伤势的恢复。
“白先生呢?”林黯问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在外面警戒,并与楼中联络。”苏挽雪道,“你昏迷了一日一夜。此地是听雪楼在洛水城外另一处隐秘据点,比之前的‘潜渊’更为安全。”
林黯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苏挽雪的神色凝重了几分:“风波骤起。你斩杀影尊、重创幽冥教残余,又大闹前朝祖地,消息虽然被我们尽量封锁,但恐怕瞒不住太久。如今洛水城内外,已是暗流汹涌,三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三方?”林黯目光一凝。
“其一,自然是幽冥教。”苏挽雪分析道,“影尊陨落,冯阚被擒(注:冯阚在矿坑重伤被俘),他们在洛水城的势力遭受重创,可谓元气大伤。据楼中情报,幽冥教总坛已得知消息,据说那位一直在闭关疗伤的教主玄烬,已然震怒。虽然其伤势未愈,暂时无法亲至,但必定会派遣更强大的力量前来报复,重整此地的残局。”
林黯眼神冰冷,幽冥教的报复在他意料之中。他与玄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其二,是玄蛇卫。”苏挽雪继续道,“玄十七叛逃并死于祖地,其麾下势力群龙无首,已被大长老玄罴迅速接管整合。玄罴此人,野心勃勃,手段酷烈,他绝不会放过你这个‘圣印持有者’以及……杀了玄十七的‘凶手’。据闻,他已加派了大量人手进入洛水地界,搜寻你的踪迹,恐怕‘玄蛇祭’也已提上日程。”
前朝正统内部的权力斗争,因为玄十七的死亡和林黯的介入,变得更加激烈。玄罴视林黯为必须铲除的绊脚石,而林黯也需要警惕那诡异的血脉追踪秘法。
“那第三股势力……”林黯看向苏挽雪。
苏挽雪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深沉的忌惮:“是东厂,曹谨言。”
“他又有何动作?”
“表面上,曹谨言依旧稳坐钓鱼台,只是加强了城防与巡查,摆出一副缉拿幽冥教余孽、维护地方安稳的姿态。”苏挽雪道,“但据我们安插在官府的暗线回报,东厂的缇骑近日活动异常频繁,似乎在暗中调查与‘前朝’、‘圣印’相关的一切线索,并且……与一些身份神秘的江湖人物有所接触。曹谨言此人,老谋深算,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雷霆万钧。他放任甚至推动我们与幽冥教、玄蛇卫争斗,所图必然极大。”
林黯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床边缘。局势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幽冥教是明面上的死敌,玄蛇卫内部是潜在的威胁与可利用的矛盾,而东厂曹谨言,则是隐藏在幕后、意图不明的最大变数。这三股势力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洛水城笼罩。
而他,就是这张网中心,那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节点。
“我们目前掌握的筹码,”林黯缓缓开口,“除了我自身的实力,便是冯阚这个俘虏,以及从矿坑和祖地缴获的部分物资与情报。”
“不错。”苏挽雪点头,“冯阚伤势极重,楼中医师正在全力救治,希望能撬开他的嘴。那些‘阴魄石’和残破的阵法图谱,楼中几位长老也在加紧研究,试图找出幽冥教的真正意图。此外,玄十七虽死,但他之前掌控的玄蛇卫部分渠道和秘密,或许也能通过他留下的东西找到线索。”
林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并充分利用这些筹码。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需要更强大的盟友,也需要……主动出击,打破这僵局!”
他看向苏挽雪:“白先生那边,能否通过听雪楼的渠道,设法接触玄蛇卫内部与玄罴不对付的势力?比如……那位所谓的‘少主’玄胤?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们制造一些麻烦,让他们无暇全力对付我们。”
“可以尝试。”苏挽雪记下,“楼主也已传讯,会调动更多资源支援我们。”
“至于曹谨言……”林黯目光深邃,“他既然想坐山观虎斗,那我们不妨把水搅得更浑一些。或许,可以‘不经意’地让他知道,幽冥教和前朝余孽,正在图谋一些足以动摇国本的东西……”
祸水东引,驱狼吞虎!
苏挽雪看着林黯,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眼前的青年,经历了连番生死磨砺,不仅实力暴涨,心性与谋略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他不再是被动应对危机的棋子,而是开始尝试着,去成为那个执棋之人。
“你且安心养伤,这些事情,我与白先生会着手安排。”苏挽雪起身,“尽快恢复实力,才是根本。”
林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双眼,全力引导着那新生的混沌煞元,加速疗伤与修炼。
石室之外,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