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丹药静静地悬浮在林黯的掌心之上,冰蓝色的流光在内里缓慢旋转,如同封存了一小片极北之地的夜空。清冽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沿着残破不堪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剧痛竟奇迹般地缓和了几分,连带着混沌循环的运转也似乎顺畅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磅礴、精纯、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生机。
这丹药,绝非俗物。其药效,恐怕比那神秘老者提及的“玄冰凝心丹”还要纯粹、强大。
可越是如此,林黯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那幽暗身影,实力深不可测,其窥探、敲门、最终赠药的行为,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矛盾。他图什么?一个经脉尽碎、煞丹崩毁、如同废人般的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投资”的价值?
是看中了自己体内这诡异的混沌气流?还是……察觉到了武神天碑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林悚然一惊,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若真是后者,那这赠药之举,恐怕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饲养蛊虫!待养肥之后,再行收割?
他凝视着掌中的丹药,冰蓝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吞下它,或许能立刻缓解伤势,甚至借此稳固混沌循环,获得一线生机。但代价呢?是否会在自己这刚刚重塑、脆弱不堪的体内,埋下某种受制于人的隐患?甚至直接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控制心神?
武神天碑依旧沉寂,灰蒙的光泽没有任何提示或警告。这让他更加难以抉择。天碑并非全知全能,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导师和资源库,最终的判断与抉择,仍需他自己承担。
“不能吞……”
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源自沈一刀临终那句“脏水深,别信”的警惕,源自他两世为人、在绝境中挣扎求存所磨砺出的本能。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尤其是在这步步杀机的漩涡之中。这枚丹药,更像是一份包装精美的“饵料”。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对那磅礴生机的渴望,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玄冰凝心丹”收入怀中一个空置的小玉瓶内——这还是之前苏挽雪用来装疗伤药粉的容器。冰凉的玉璧隔绝了部分药力散发,但那隐隐的生机波动依旧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仅仅是做出这个“拒绝”的决定,就耗尽了他在开门对峙中凝聚起的所有心气。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那幽暗身影虽然离去,但其态度暧昧不明。此地,已非久留之所!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丝行动力,带着苏挽雪离开。
目光再次落回木榻上的苏挽雪身上。她体内的那丝冰蓝光华,因为之前敲门声的干扰和林黯气息的剧烈波动,再次变得微弱,修复进程几乎中断。
不能再犹豫了。
林黯再次爬回苏挽雪身边,摒弃一切杂念,将心神沉入体内那缓慢流淌的混沌气流。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或“驱动”它们,而是如同一个虔诚的引路人,将自己的意念化作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蒙气息,缓缓渡入苏挽雪的经脉。
这一次,他谨记之前的教训,刻意避开了那冰魄本源的核心,只是让这缕混沌气流如同润滑的溪流,浸润着苏挽雪干涸受损的经脉壁,温和地激发着她自身潜藏的生命力,并小心翼翼地“调和”着外界稀薄元气与她那冰寒内息之间的冲突。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林黯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分神。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根蛛丝,牵引着一座即将倾覆的山岳,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反噬。
时间一点点流逝。
破庙外,风声穿过山谷,带来远方的呜咽。木屋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混沌之气那“调和万物”的特性终于起了作用,或许是苏挽雪自身坚韧的求生意志被彻底唤醒,她丹田气海深处,那一点冰蓝光华,猛地亮了一下!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摇曳欲熄,而是变得稳定、凝聚,并且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吸纳着被混沌气流“调和”过的天地元气,转化为精纯的冰寒内息,加入到修复自身的进程之中。
有效!
林黯心中一震,不敢放松,继续维持着那缕混沌气流的引导。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挽雪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那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眸,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迷茫,映照着从门缝透入的微光,如同蒙尘的琉璃。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便凝聚起来,带着惯有的清冷与警惕,第一时间落在了近在咫尺、脸色惨白如鬼、汗水浸透鬓发的林黯脸上。
“……林…黯?”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林黯耳中。
这一刻,林黯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庆幸席卷全身。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异常僵硬难看。
“苏…姑娘,你醒了。”他的声音同样干涩沙哑。
苏挽雪没有立刻回应,她似乎是在努力回忆昏迷前的情形,感受着体内那奇异的状态——伤势依旧沉重,剧痛无处不在,但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暖流正护持着她的心脉,滋润着受损的经脉,而自己的冰魄内力,正在这股暖流的“辅助”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创伤。
她感受到了林黯渡入的那缕气息的奇特,非她所知的任何内力属性,带着一种原始的、混沌的意韵,却又与她自身的冰寒内息并无冲突,反而有种奇异的融洽。
她的目光扫过林黯胸前那依旧狰狞的伤口,感受着他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又带着某种顽强不息意味的气息波动,心中已然明了大概。
“是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以特殊法门,为我疗伤?”
林黯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提振精神,语气凝重道:“苏姑娘,感觉如何?可能行动?此地不宜久留!”
苏挽雪闻言,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扫向洞开的门缝和屋外的黑暗。“有敌人?”
“一个神秘人,实力深不可测,刚刚来过。”林黯言简意赅,“他……留下了一枚丹药,然后离开了。但我怀疑其动机,未敢服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苏挽雪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林黯简短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强敌窥伺、赠药疑云、形势危急!她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质疑或犹豫,立刻尝试运转内力,想要坐起身来。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唇边溢出。强行动作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剧痛让她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刚凝聚起的一丝内息也险些溃散。
林黯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但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只能急切道:“慢点!你伤势未稳,不可妄动真气!”
苏挽雪咬了咬牙,停止了强行运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她看了一眼林黯的状态,心知靠他自己行走已是勉强,更别说带上自己了。两人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闭目感应了片刻,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丹田受损,经脉滞涩,强行提气不过三息。但……若只做寻常行动,支撑片刻,或可一试。”她看向林黯,“你有何打算?”
林黯环顾这间破败的木屋,目光最终落在门外深沉的夜色上。
“那神秘人态度不明,幽冥教与东厂的追兵不知何时会至。这残枫谷,不能再待了。”他沉吟道,“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隐蔽、且能暂时隔绝气息的地方,让你我稍作恢复。”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逃亡途中掠过的一些地形记忆,结合从矿工和赵破军那里得到的只言片语关于洛水城周边的信息。
“向北,三十里外,有一处名为‘坠星湖’的荒僻之地,湖畔多天然岩洞,水道复杂,易于藏身,据说元气也较他处浓郁些许……”这是他能想到的,目前最可能的安全点。
苏挽雪微微颔首,没有异议。在当下,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在赌博,而林黯提出的方案,已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最优选择。
“事不宜迟。”她强撑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下木榻。
林黯也咬牙站起,每动一下,都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错位。他走到苏挽雪身边,将自己的肩膀递了过去。
苏挽雪看了他一眼,没有矫情,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借助这点支撑,勉强站稳。
两人的身体都虚弱到了极点,互相倚靠之下,才不至于立刻瘫倒。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冰冷温度。
没有再多言语,两人搀扶着,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出了这间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却又带来更大危机的猎户木屋,融入了残枫谷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
身后,那枚被林黯珍藏起来的“玄冰凝心丹”,在玉瓶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蹒跚前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