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囚犯那戛然而止的划地声,如同被无形之手扼断的琴弦,余音却依旧在死寂的牢房中幽幽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那病弱囚犯最后微不可闻的喘息,仿佛也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被更深处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刑讯声响所吞噬。
鞭挞声、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在被缓慢碾碎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地狱的协奏曲,间或夹杂着被捂住嘴后发出的、扭曲变形的惨嚎。声音的来源似乎并不固定,时而遥远,时而近得仿佛就在隔壁,在这迷宫般的诏狱地下层中不断折射、放大,折磨着每一个囚徒的神经。
林黯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那延伸出的阴寒感知,让他比常人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残酷。他甚至能隐约“嗅”到随风飘来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以及皮肉被烙铁灼焦时产生的恶臭。胃里那点寡淡的粥食开始翻腾,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将《归元诀》运转得更快,以那中正平和的气息,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负面冲击。
他看了一眼王伦的方向。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不见对方,但那份阴寒感知却能捕捉到王伦体内气血的流动,比之前更加沉凝,也更加……冰冷。如同被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这位冷面刀客,显然并非初次经历这等场面,但他的沉默之下,是比常人更加炽烈的杀意。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的刑讯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拖拽重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以及狱卒们粗鲁的谈笑声,似乎在交流着某种“成果”。随后,一切重归寂静,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绝望,却更加浓稠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通道尽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并非狱卒那拖沓的步子,而是更加沉稳、更加有力的步伐,带着金属甲叶轻微碰撞的声响。
林黯心中微凛,收回了外放的感知,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依旧虚弱而顺从。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支火把的光亮骤然涌入,刺破了牢房内浓稠的黑暗,也映照出外面一张冷漠的、属于东厂番子的脸。
“林黯!”那番子声音冰冷,“千户大人要见你!出来!”
终于来了。曹谨言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林黯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麻木的四肢,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铁门。在经过王伦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王伦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铁门被从外面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东厂番子持刀而立,眼神警惕地盯着林黯。其中一人上前,动作粗暴地搜了他的身,确认没有藏匿任何物品后,才用刀鞘抵了抵他的后背,示意他往前走。
通道内比牢房更加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的火把跳跃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不堪、布满污渍的石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劣质灯油的呛人气味。
林黯被押解着,穿过数条岔路,沿途经过不少紧闭的铁门,门后偶尔会传来锁链拖动或压抑的啜泣声。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相对厚重、门上雕刻着狴犴兽首的铁门前。
一名番子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进来。”曹谨言那略带阴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门被推开,里面是一间刑房。空间比牢房宽敞许多,但陈设却更加令人窒息。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沾染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地面中央是一个排水槽,槽内隐约可见污浊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皮肉烧焦后的糊味,令人作呕。
曹谨言就坐在刑房尽头的一张太师椅上,依旧穿着那身藏青劲装,油绸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玲珑、却寒光四射的解腕尖刀,目光平静地看着被带进来的林黯,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玩物。
在曹谨言身旁,还站着两人。一人正是昨日随行的那名气息沉凝的随从,另一人则是个穿着狱吏服色、身材矮胖、满脸谄媚之色的中年男子,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显然是负责记录的书吏。
“林黯,考虑得如何了?”曹谨言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手中的尖刀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墙壁上那些狰狞的刑具。
林黯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冷意,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惶恐:“回……回千户大人,草民……草民昨夜思前想后,不敢隐瞒。”
“哦?”曹谨言眉梢微挑,“那便说说看。先从《九幽蚀文》拓本的下落说起。冯阚将其藏在何处?”
“拓本……拓本确实被冯千户取走。”林黯依旧坚持之前的说法,但语气更加“诚恳”,“当时在黑云坳外分别时,他亲自将拓本收入怀中,并言此物关系重大,需即刻呈送京城……至于后续下落,草民身份低微,实在不知。”
他在话语中埋下了一个钩子——“呈送京城”。这既符合冯阚的身份和行为逻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东厂的注意力。
曹谨言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林黯,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他手中的尖刀停止了转动。“呈送京城?哼,恐怕他是想借此物,向某些人换取庇护吧。”他冷笑一声,显然对冯阚的动向有所猜测。
“那沈一刀呢?”曹谨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锐利,“他临死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不要再用‘神志不清’来搪塞本官!”
林黯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关键。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挣扎与回忆之色,缓缓道:“沈头……他当时气息微弱,言语确实破碎……但除了‘脏水’、‘报仇’之外,他似乎……似乎还极力想说出一个地名……”
“地名?”曹谨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什么地名?!”
“……好像……是‘阴’……‘泉’……”林黯皱着眉头,仿佛在努力回忆,语速缓慢而不确定,“声音太轻,草民……听得不是很真切,似乎是与西山有关……”
他刻意将“阴泉”二字说得模糊不清,既给出了关键信息,又显得并非刻意告知,而是“偶然”听来的碎片。
“阴泉?!”曹谨言猛地站起身,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地方,或者至少,这个地名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西山阴泉……你确定没听错?!”
“草民……不敢确定。”林黯低下头,“只是隐约听到这个音,沈头便……便去了。”
曹谨言在刑房内踱起步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解腕尖刀,眼神闪烁不定。显然,“阴泉”二字带给他的冲击,远超《九幽蚀文》拓本的下落。
“西山北麓,人迹罕至……阴泉……”他喃喃自语,似乎在结合自己所知的某些情报进行印证。“难道……赵干真正的后手,藏在那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重新锁定林黯,语气变得急促:“除了‘阴泉’,他还说了什么?关于赵干,关于幽冥教,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林黯心中冷笑,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他脸上露出更加“努力”回忆的表情,断断续续地补充了一些关于黑云坳内部守卫换岗、物资运输路线等无关痛痒、却又可以验证的细节,并将赵干描述得更加神秘莫测,但核心关于其“巡风使”身份及与总坛关系的信息,却牢牢守住,只字未提。
曹谨言听得极其认真,那名书吏更是运笔如飞,将林黯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直到林黯表示“再也想不起更多”,曹谨言才缓缓坐回太师椅,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很好。林黯,你提供的这些……很有价值。”
他挥了挥手,对那名狱吏吩咐道:“带他回去。饮食上,可以稍加改善。”
“是,千户大人。”狱吏躬身应道。
两名番子再次上前,押解着林黯离开刑房。
在转身的刹那,林黯眼角的余光瞥见曹谨言对那名气息沉凝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点了点头,快步离去,方向似乎是诏狱更深处。
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林黯靠在熟悉的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然被冷汗浸湿。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他看了一眼对面依旧沉默的王伦,知道刚才刑房中的对话,以王伦的耳力,必然听得一清二楚。
王伦依旧没有睁眼,但林黯能感觉到,他周身那冰封般的气息,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火把的光亮早已消失,牢房重归黑暗。
但林黯知道,他投下的石子,已经开始在这潭死水中,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