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芳政办公室内那短暂的寂静,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紧绷的张力。明渊躬身站在那里,维持着“感激涕零”的姿态,内心的警惕却已提升至顶点。怀中紫檀木匣传来的、指向那座仿古青铜鎏金落地钟的奇异温热与牵引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刚通过“表演”营造出的有利局面,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离,并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潜伏在身边。
藤田芳政冰冷的目光在明渊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最终移开,落在一旁静立不语的南造云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上位者的权衡与考量。
“云子,”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对帝国、对特高课的忠诚与尽责,我从不怀疑。”
南造云子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脸上没有任何被“斥责”的难堪,仿佛刚才明渊那番尖锐的指控从未发生。
“但是,”藤田芳政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作为特高课在上海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你需要学会的,不仅仅是发现疑点,更要懂得把握分寸,权衡利弊。尤其是在重大行动即将展开之际,内部的稳定与效率,高于一切。”
他这番话,看似是对南造云子说的,实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明渊耳中。这是一种敲打,也是一种安抚。他肯定了南造云子的“忠诚”与“尽责”,承认了她怀疑的“合理性”,但明确指出她“分寸”把握不当,在错误的时间点,采取了可能影响“内部稳定”的过激行为。
“藤原顾问,”藤田芳政的目光重新回到明渊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压迫感,“你的能力,你对帝国的价值,我同样看在眼里。‘藤原’这个姓氏,以及天皇陛下的旧谊,本身就是一种背书。我希望你理解,云子少佐的谨慎,也是为了确保‘清道夫’行动的万无一失。任何一点潜在的泄密风险,我们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巧妙地将南造云子的监视行为,解释为对行动负责的“谨慎”,而非针对个人的“倾轧”,既给了南造云子台阶下,也再次提醒明渊——他仍在被观察的名单上,所谓的“信任”是有条件和限度的。
“至于你对家族的提醒……”藤田芳政微微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可以理解。但下不为例。你要记住,从你接受‘藤原’之名,踏入特高课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家族,都应与帝国的利益紧密绑定,而非成为你的掣肘。”
他最终为这场风波定下了基调:南造云子无过,但行为需注意分寸;明渊无大错,但需时刻牢记身份,划清公私界限。表面上看,是各打五十大板,维持了平衡。
“好了,”藤田芳政挥了挥手,仿佛驱散空气中无形的硝烟,“此事到此为止。云子,按照我刚才的命令执行。藤原顾问,你也回去准备吧,明日的目标甄别会议,我需要你提供更专业的判断。”
“嗨依!多谢课长!”明渊再次躬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混合着感激与凛然受教的表情。他知道,这场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他成功地将南造云子咄咄逼人的攻势,化解为一场“内部沟通不畅”引起的小小风波。
“属下明白。”南造云子也平静地回应,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
明渊不再停留,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渊的步伐不疾不徐,向着电梯口走去。系统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确认着监视级别的确已经降低,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紧迫感减弱了许多。
然而,他的心情并未因此放松。
藤田芳政最后那番看似“公允”的处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句“下不为例”,那句“一切都应与帝国的利益紧密绑定”,以及那敲击桌面的、带着不耐与警告意味的轻响……无一不在表明,一丝怀疑的种子,已经借着南造云子掀起的风波,悄然种入了这位多疑的特高课课长心中。
这裂痕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它不再是对具体行为的怀疑,而是对忠诚底色的一种潜在动摇。藤田芳政不再像之前那样,近乎无条件地相信“藤原拓海”这块招牌和明渊展现出的“才华”。他开始用一种更审慎、更保留的目光,重新评估这个过于聪明、背景过于复杂的年轻顾问。
这对于明渊未来的潜伏,无疑是埋下了一颗极其危险的定时炸弹。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怀中木匣对那座古钟的反应。那究竟是什么?是某种未知的能量装置?是隐藏的监控或通讯设备?还是……与大哥赠予的木匣一样,蕴含着某种超越当前科技理解的秘密?藤田芳政知道它的存在吗?
这一切,都如同迷雾般笼罩在前路。
就在他思绪纷杂,即将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了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南造云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站在电梯门前。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电梯门,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
“藤原顾问的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她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三言两语,就能让课长改变主意。”
明渊侧过头,看向她,脸上恢复了属于“藤原拓海”的疏离与平静:“云子少佐过奖了。我只是陈述事实,并维护一个帝国顾问应有的尊严罢了。倒是少佐,似乎对我……格外关注?”
南造云子终于转过头,那双妩媚的眼眸直视着明渊,里面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最有趣的猎物:“因为藤原顾问你,值得这份‘关注’。你就像一本充满了谜题的书,每一页都让人忍不住想翻下去,看看最终的答案,究竟是辉煌的史诗,还是……毁灭的篇章。”
她微微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亲昵:“我很期待,在接下来的‘清道夫’行动中,以及……更遥远的未来,你还能带给我怎样的……‘惊喜’。”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南造云子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公事化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暗示的话语从未说过:“电梯到了,藤原顾问,请。”
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迈步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南造云子那带着审视与期待的目光隔绝在外。金属厢体开始下沉,失重感微微传来。
明渊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与南造云子的这次短暂交锋,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的难缠与危险。她并未因藤田芳政的命令而放弃,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兴趣和斗志。
信任已然出现裂痕,强敌环伺在侧,而神秘的紫檀木匣又带来了新的未解之谜。
就在电梯即将抵达他所在楼层的瞬间——
【警告!检测到极高优先级加密通讯接入请求...来源:军统上海站郑介民直线...通讯协议:‘无常’专属危急频道...】
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急频率!
明渊的心猛地一沉!
郑介民直接联系?动用“无常”专属危急频道?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难道军统那边,出了什么连他都未曾预料的惊天变故?!
(第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