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酒会上那短暂而无声的眼神交汇,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明渊和汪曼秋各自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却也无可避免地落入了南造云子那冰冷的注视之中。明渊知道,这细微的互动,必然会被记录、分析,成为南造云子评估报告中又一个需要解读的谜题。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情感的流露,都可能成为敌人攻破他心理防线的突破口。
然而,个人的情感纠葛,在即将到来的时代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预感,正通过不同的渠道,如同越来越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明渊敏锐的神经上。
最先引起他警觉的,是特高课内部一些看似寻常的行政指令和资源调配。作为权限有所扩大的“顾问”,他能接触到部分非核心的后勤与通讯保障计划。他注意到,近期特高课与76号、宪兵司令部以及部分驻沪日军部队之间的电讯联络频率显着增加,加密等级普遍提升。一些原本用于日常监控的外勤小队被临时抽掉,进行集中整训。后勤仓库的物资出库清单上,止血带、急救包、野战口粮的数量悄然攀升,远超日常治安所需。
这些零散的迹象,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为常规轮换或应对局部摩擦,但当它们被系统地、关联地审视时,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日伪方面,正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多部门联合的军事或准军事行动。
紧接着,军统的渠道也传来了模糊的警报。一份通过死信箱送达的密电,用隐晦的语言提醒“无常”,近期上海日伪各系统异动频繁,要求他重点关注日军兵力部署变化及物资大规模集结情况,并特别提及“警惕敌可能发动区域性‘清乡’或‘扫荡’”。
“清乡”或“扫荡”!这两个词让明渊的心猛地一沉。这与他从特高课内部观察到的迹象不谋而合!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具体、更确凿的情报,需要知道这场风暴的规模、时间、以及首要目标。
他调动起“藤原拓海”的身份,以“评估近期治安形势,优化渗透策略”为名,主动接触了几个在特高课内负责情报汇总分析的中层军官。在看似随意的交谈和系统精准的情绪捕捉下,他套取到了一些碎片信息:陆军方面近期与海军进行了罕见的高层协调;部分原本驻防在市区外围的日军中队进行了秘密换防;从满洲和华北方向,有数量不明的“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和特务人员秘密抵沪……
这些信息,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然而,最具决定性、也最让他感到心悸的警示,来自于组织。
在与黎国权那次酒吧接头后的第五天,他收到了通过那个单向、缓慢却绝对可靠的渠道传来的最高级别预警信号。信号极其简洁,甚至没有加密成文字,只是一组约定的、代表“最高危险,全面收缩,准备应对大规模联合清剿”的特定符号组合。
组织的确认,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所有的线索和迹象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场即将席卷上海乃至周边地区抗日力量的、前所未有的血色风暴!
明渊坐在书房里,窗外是上海滩寻常的夜色,但他的内心却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大海,暗流汹涌,惊涛已在酝酿。系统的超强算力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整合着来自三方渠道的所有信息:
行动性质: 日、伪(特高课、76号、宪兵、驻军)多部门联合大规模扫荡。
行动规模: 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清乡”或局部打击,涉及兵力、物资调动规模空前。
行动目标: 旨在一次性、毁灭性地清除上海及其周边区域所有已知及疑似的抗日力量据点、交通线及核心人员。无论是地下党、军统,还是其他民间抵抗组织,都可能在此次打击范围之内。
行动时间: 迫在眉睫!从各项准备工作的推进速度看,很可能就在一周至十天之内!
风暴将至!
明渊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租界之外,枪声四起,血火交织的景象;看到了同志们熟悉的据点被包围,熟悉的面孔在刑场上倒下;看到了军统那些本就脆弱的网络被连根拔起;看到了无数被波及的无辜百姓在铁蹄下呻吟……
而他,明明提前知晓了这场风暴,却发现自己几乎无能为力。
他不能直接、大规模地传递预警,那会彻底暴露“深海”的存在。他不能通过军统渠道示警,那无法解释情报来源,且戴笠可能会为了某种战略考量,甚至可能利用这次扫荡来削弱其他势力。他只能利用自己有限的影响力和掌控的资源,进行一些极其隐秘、间接的干预。
他首先必须确保组织的核心力量尽可能减少损失。他通过那条药品输送线,附带传递了一个经过精心伪装的、关于“近期货运渠道可能因官方严查而中断,请提前做好物资储备与人员隐蔽”的“商业提醒”。他希望“渔夫”和上级能从中读出真正的含义。
同时,他利用“藤原顾问”的身份,在特高课内部关于确定最终扫荡目标清单的讨论中,巧妙地施加影响。他“建议”将部分与明家有生意往来、或背景过于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区域和目标,“暂缓”列入首轮打击清单,理由是“避免打草惊蛇,影响更大战略意图”,或者“需进一步核实,避免误伤,引发不必要的国际关注或本地动荡”。他必须像一名最精密的微雕师,在敌人庞大的计划上,小心翼翼地剔除掉一些可能对组织造成致命打击的目标,而又不能引起藤田芳政和南造云子的怀疑。
对于军统和其他可能被波及的力量,他则感到更加棘手。他只能通过匿名方式,向几个已知的、并非核心的军统外围联络点,投放了极其模糊的警示信号,希望他们能有所警觉。至于效果如何,他无法保证。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明渊感觉自己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看到了天际线处那吞噬一切的乌云正在逼近,他拼命地敲响警钟,却只能发出微弱而受限的声音。
巨大的无力感和沉重的责任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知道,无论他如何努力,这场风暴都必将带来惨烈的牺牲。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利用自己这枚深深嵌入敌人心脏的“定海神针”,为身后的同志和同胞,争取到一线渺茫的生机。
就在他殚精竭虑、试图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组织多保留一分元气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明诚无声地走了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这在永远沉稳如山的明诚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二少爷,”明诚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刚收到的消息……大少爷他,被76号的人,‘请’去问话了。”
明渊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大哥?!
在这个风暴即将来临的敏感时刻?!
是常规的敲打?
还是……南造云子或者藤田芳政,
已经将怀疑的目光,
投向了明楼?
这场风暴,
难道首先要在明家内部,
掀起第一股致命的漩涡吗?
(第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