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波长”事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虽已平息,但深层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沈砚之能清晰地感觉到,工作组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变化。同事们与他交谈时,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距离。那次的“意外”,终究在他与其他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而苏曼卿,则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依旧冷静、高效地主持着“清道夫”工作。她没有再单独找沈砚之谈话,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那次失误,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新人过失。但沈砚之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往往潜藏着更深的波澜。她那双清冽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次数似乎并未减少,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难以捉摸。她像是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观察,等待着他露出真正的马脚。
压力如同不断增高的水位,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而来。沈砚之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任何一丝焦虑或不安的外露,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甚至比之前更加卖力地分析数据,提出建议,试图用无可挑剔的工作表现来冲刷掉那次“意外”留下的污点。
然而,对“盲点”的暗中守护,也变得更加艰难。“清道夫”工作组在苏曼卿的督导下,调整了策略。他们不再仅仅依赖单一的信号捕捉和定位,而是开始大规模排查近期所有与7.8mhz频段可能产生交集的电讯记录、人员动向和设备维护日志。这是一种笨拙却极其有效的方法,像一张致密的大网,缓慢而坚定地收拢,任何被网住的异常,都难以遁形。
这天,沈砚之被分配协助整理和分析近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相关频段侦听设备的人员值班记录和信号日志。这是一项极其繁琐且耗时的工作,但他却从中看到了机会——一个或许能与组织取得联系,或者至少向“盲点”发出警示的机会。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地翻阅着堆积如山的记录。突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凝固了。那是一份一个月前的设备故障报修单,报修的正是他那台常用的主侦听设备,故障原因是“频率微调旋钮松动,导致频点漂移”。报修人签名:孙宏宇。维修时间,恰好是在他第一次记录到“盲点”异常信号之后不久!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孙宏宇!是他调整或检查过这台设备!他是否在当时就发现了什么?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会不会就是他留下的?他提醒自己“有些信号不该深究”,他复杂的眼神,他意有所指的话语……
孙宏宇,他到底是敌是友?如果他也是潜伏者,那他属于哪一方?如果他发现了“盲点”,为何不直接采取行动,反而留下隐晦的警告?如果他属于军统内部其他派系,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疑虑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沈砚之的心脏。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身边每一个看似熟悉或陌生的人,都可能戴着不止一副面具。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报修单记录下来,混杂在大量无关紧要的信息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发现,需要更谨慎地观察孙宏宇。
几天后的傍晚,沈砚之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离电讯处不远的一个小面馆,这是他与接应人约定的、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尝试被动接收信号的几个地点之一。他需要确认“墨韵斋”留下的信号是否被接收,也需要感知外界的信息。
他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一切如常,没有发现熟悉的信号或标记。就在他准备结账离开时,面馆柜台上的老旧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突然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打断,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恢复了正常。食客们抱怨了几句,便不再留意。
但沈砚之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短暂噪音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滴答声!是摩尔斯吗!极其简短,只有两个重复的字母:A b ... A b ...
Abort(中止)!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信号,意味着极度危险,要求立即停止一切主动联络行为!
信号来源无法判断,可能是某个临近的电台,也可能是组织动用了他未知的渠道。但信息是明确的:他目前处于高度危险中,组织在命令他潜伏,静默。
是“清道夫”行动的压力已经让组织感知到了?还是他之前的某些行为引起了怀疑,甚至身份已经暴露?亦或是,“盲点”那边出了重大问题,牵连到了整个网络?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刚刚吃下去的面条如同石块般堵在胃里。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付了钱,如同寻常食客一样离开了面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城夜晚的湿冷空气也无法让他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Ab信号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锁住了他试图与外界联系的触角。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岛了,不仅要在“清道夫”的内部围剿中隐藏自己,保护“盲点”,还要在组织的命令下彻底静默,独自面对所有未知的风险。
第二天,工作组例会。苏曼卿照常听取汇报,布置任务。当轮到讨论对西北区域的地面排查进展时,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砚之,然后落在孙宏宇身上。
“孙宏宇,”苏曼卿的声音平静无波,“根据设备维护记录显示,你在一个月前,曾检修过赵明远使用的那台主侦听设备?”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宏宇身上,沈砚之的心也猛地一提。
孙宏宇面色如常,站起身来,恭敬地回答:“是的,苏长官。当时赵同志反映设备频率不稳,经检查是微调旋钮内部磨损导致,已经更换处理。”
“检修期间,有没有发现设备有其他异常?比如,是否有被非正常拆卸或加装的痕迹?”苏曼卿的问题依旧平淡,却直指核心。
沈砚之屏住呼吸,等待着孙宏宇的回答。他知道,孙宏宇接下来的话,可能将决定他乃至“盲点”的命运。
孙宏宇略微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回长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拆卸或加装痕迹。只是常规的机械磨损故障。”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苏曼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示意他坐下。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沈砚之却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苏曼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她查到了什么,还是仅仅一次随机的敲打?孙宏宇的回答是实话,还是在替他遮掩?
信任的裂痕,不仅存在于他和苏曼卿之间,也存在于他和孙宏宇之间,甚至存在于他和未见面的组织之间。每个人都仿佛戴着厚重的面具,在浓雾中摸索,无法分辨谁是同伴,谁是猎人。
会议在一种看似正常,实则暗藏机锋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沈砚之与孙宏宇在走廊里并肩而行。
沉默了几秒,孙宏宇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这电讯处里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有时候,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赵兄,你说是不是?”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孙宏宇的脸上带着一种看似真诚的无奈。他无法分辨这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更深的试探。
“孙兄说的是。”沈砚之含糊地应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疲惫。苏曼卿的审视,组织的静默命令,孙宏宇的若即若离,以及“盲点”依旧未知的身份与处境……所有的一切,都像一道道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他望向窗外,山城的天空依旧阴沉。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信任全面崩塌的危机中,独自找到那条生路。而下一场风暴,或许就在苏曼卿那看似随意的下一次提问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