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坤翻供引发的内部风波,像一片浓厚的阴云,笼罩在特别情报科上空。孙大勇等骨干被审查,使得侦察力量几乎陷于瘫痪,对程文澜的外围调查进展缓慢,几乎停滞。赵世诚急得嘴角起泡,却不得不遵守程序,等待保卫部门的调查结论。
沈砚之深知,时间拖得越久,对“教授”和“隼”就越有利。他们很可能正在利用这段空窗期,重新部署,或者销毁更多证据。他不能坐等,必须另辟蹊径。
他将突破口重新放回了那些报纸副刊的密码文章上。“听雨斋主”和“墨禅散人”的稿件,是“教授”或其下线与“风铃”联络的直接物证。虽然稿件的寄送渠道无法追踪,但稿件本身是文字构成的,而文字,尤其是手写后印刷出来的文字,会带有书写者独特的笔迹特征!
之前因为密码内容的震撼性和追查行动线的紧迫,忽略了对原始笔迹的深入鉴定。现在,行动受阻,正好可以回过头来,进行更精细的技术分析。
沈砚之将“听雨斋主”和“墨禅散人”所有已发现文章的原件(报社留存的投稿信封和部分手写底稿的印刷版)收集起来,送到市局技术处,请求最权威的笔迹鉴定专家进行比对分析。
同时,他想起了苏曼卿从档案室找到的那份《北平文化界抗日救国联谊会参会人员名录》。那份名录是毛笔手书的!如果能够找到程文澜当年的其他笔迹样本,与密码文章的笔迹进行交叉比对,或许能获得关键性突破!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苏曼卿。苏曼卿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她再次利用工作之便,开始在秘书科可能存放旧档的区域,搜寻任何可能与程文澜或《晨星》杂志社相关的、带有手写文字的材料。这是一项极其细致且需要运气的工作。
就在沈砚之和苏曼卿在故纸堆中艰难寻觅时,周晓阳那边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由于侦察组人手不足,周晓阳承担了一部分原本不属于他的外勤联络工作。在一次去市委宣传部递送材料的途中,他无意间听到两位年纪较大的工作人员在闲聊,提及宣传部一位即将退休的副部长,年轻时曾在《北平时报》做过校对编辑,对当年文化界的人和事如数家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晓阳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了解程文澜和《晨星》杂志的宝贵机会!他回到科里,立刻向沈砚之汇报了这一情况。
沈砚之当机立断,让周晓阳以请教历史资料的名义,去拜访那位名叫郑怀古的老副部长。
郑老部长已经退居二线,平时就在宣传部资料室帮忙整理档案,为人谦和。见到周晓阳这个年轻同志来请教,很是热情。
周晓阳没有直接提及程文澜,而是从《晨星》杂志聊起,询问当年北平报界的一些旧事。
郑老部长果然知之甚详,他扶了扶老花镜,感慨道:“《晨星》啊……当年在北平也算是一股清流,主编程文澜,很有才气,文笔犀利,人也长得斯文……可惜啊,生不逢时。”
“程文澜先生后来去了哪里?您还有印象吗?”周晓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老部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北平沦陷前,《晨星》就被迫停刊了。程文澜……听说后来南下了,具体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乱世飘萍,很多人都没了音讯。”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周晓阳有些失望,但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郑老,您还记得程先生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他写字有什么特点吗?我们整理一些旧资料,看到过他的文章,但不确定笔迹。”
“特别要好的朋友……”郑老部长努力回忆着,“他跟燕京大学的傅文渊教授好像私交不错,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诗论画。笔迹嘛……”他顿了顿,走到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纸张泛黄的合订本,“这是当年我们报社内部的工作笔记,里面好像有程文澜投稿时附的一张便条,我找找看……”
周晓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郑老部长戴着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找,终于在一页夹着干枯花瓣的书页间,抽出了一张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小纸条。
“喏,就是这个。当时他投稿一篇评论,附了这张便条说明情况。”郑老部长将纸条递给周晓阳。
周晓阳强忍着激动,双手接过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清瘦挺拔,略带连笔,风格独特,与印刷出来的宋体字感觉完全不同。
“谢谢郑老!这太珍贵了!”周晓阳连声道谢,小心地将纸条用准备好的干净纸张包好。
带着这张至关重要的原始笔迹样本,周晓阳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特别情报科。
“沈工!找到了!程文澜的原始笔迹!”周晓阳气喘吁吁地将纸条放在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立刻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这字迹……他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迅速从保险柜里取出“听雨斋主”和“墨禅散人”投稿时使用的信封和手写底稿的影印件,将那张便条放在旁边,进行仔细比对。
虽然一个是钢笔书写,一个是毛笔书写后印刷,但在字的间架结构、起笔落笔的弧度、某些特定偏旁部首(如“文”字旁、“之”字底)的写法习惯上,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
“就是他!”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雨斋主’和‘墨禅散人’,这两个用于密码通讯的笔名,其背后的书写者,就是程文澜!”
这一发现,意义重大!它直接将消失的程文澜,与目前已知的、仍在活动的敌特密码通讯渠道牢牢绑定在一起!程文澜,绝不仅仅是傅文渊的旧友“文澜兄”,他本人就是“教授”情报网中的关键一环,甚至极有可能,他就是那个神秘的“教授”本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曼卿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在整理一批待销毁的旧行政文件时,发现了一份十几年前市教育局下发的文艺活动通知,末尾的审批签名栏里,有一个签署的姓名正是“程文澜”,虽然字迹略显仓促,但基本特征与周晓阳带回来的那张便条高度吻合!
笔迹的锁定,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座灯塔。程文澜的形象,从一个模糊的历史侧影,瞬间变得清晰而危险起来。
“立刻将笔迹比对结果形成正式报告,上报赵科长和上级!”沈砚之下令,“同时,将所有关于程文澜的线索重新整合,重点排查他南下后的经历,以及他是否可能已经潜回北平,并利用新的身份隐藏下来!”
之前因为王秉坤翻供而陷入僵局的调查,此刻被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虽然孙大勇等人仍在接受审查,但沈砚之手中掌握了更确凿的、指向核心人物的证据。
然而,沈砚之的心中并没有丝毫放松。程文澜如此狡猾,能够潜伏这么多年,甚至可能就隐藏在他们身边,其伪装必然极其高明。笔迹的锁定只是第一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并将其一举擒获,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教授”程文澜,或者说“隼”所效忠的核心人物,此刻或许也正在某个角落里,用同样冷静甚至嘲讽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一场无声的、决定性的逼近,已经展开。猎手与猎物之间,那层最后的薄纱,即将被揭开。而隐藏在背后的“隼”,又会如何应对这直指核心的追查?风暴,正在酝酿最后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