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的旨意和赏赐,如同插上了翅膀,在京城每一个角落掀起更猛烈的舆论风暴。而处于风暴眼的丞相府,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混乱与寂静交织的状态。
前院里,宫里赏赐的珍宝、锦缎、古玩堆积如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太监宫女们流水般穿梭,恭敬地将物品登记造册,送入库房。管家苏福带着一众下人,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汗水涔涔,指挥若定中却带着一丝魂不守舍。
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堂。
苏文清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他与林氏二人。门窗紧闭,光线微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林氏坐在梨花木椅上,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从听到圣旨内容到现在,她仿佛一直置身于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中,无法醒来。
“老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瓜瓜她……她怎么会变成‘祥瑞’?还有那一千两银子……”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库房里凭空多出的银子,妾身亲自去看了,是真的!这……这难道是妖法?我们的瓜瓜,她……”
“夫人!”苏文清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快步走到林氏身边,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慎言!”
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瓜瓜都是我们的女儿!是上天赐予大胤的祥瑞!这一点,不容置疑,尤其是在外面!”
林氏被他眼中的厉色震慑,泪水无声地滑落:“可是老爷,妾身怕啊……皇上如此疯狂,太子明显已生忌惮,朝臣们会如何看我们?还有那凭空出现的银子……这福气,我们苏家接得住吗?妾身只怕……只怕是祸非福啊!”
苏文清何尝不知这是泼天的祸事?但事已至此,退缩只有死路一条。他将林氏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自己的心也同样在狂跳,但他必须镇定。
“夫人,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事出反常必有因。皇上态度的转变,库房里凭空出现的银子,都与瓜瓜有关。你还记得……我们昨日在宫中,听到的那些……‘声音’吗?”
林氏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老爷,你也……你也听到了?那不是妾身的幻觉?”
“不是幻觉。”苏文清肯定地点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们都听到了。瓜瓜她……似乎能预知一些事情。皇上定然也是听到了什么,关乎他性命的大事,才会如此不顾一切!”
他将自己的推测细细道来:“皇上先是认瓜瓜为义女,紧接着就发生了‘剧透’,然后便是这疯狂的册封。这一切都指向一点——瓜瓜的心声,能预知未来!而皇上,信了!他是在自救!”
林氏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匪夷所思:“预知未来?这……这怎么可能?瓜瓜她才刚出生……”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这一切?”苏文清反问道,“还有那一千两银子!我仔细查过,箱子是凭空出现在库房角落,锁完好无损,绝非外人放入。这只能是……瓜瓜带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恐惧、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夫人,你明白吗?我们的女儿,她或许……或许身负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神异能力!她能洞悉天机,而这份能力,还能带来实质的……财富!”
“外挂……”林氏无意识地重复着昨日从女儿心声里听到的那个古怪词语,虽然不解其意,却本能地觉得贴切。他们的女儿,好像真的拥有一种类似“外力加持”的奇异本领。
“对,就是外挂!”苏文清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词汇,“瓜瓜就是咱们苏家的外挂!是福是祸,如今已不由我们选择。皇上将我们绑上了他的战车,我们只能走下去!而走下去的唯一依仗,就是瓜瓜!”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赌徒般的狂热:“我们必须保护好瓜瓜!利用好她的这份‘能力’!不仅要帮皇上……更要帮我们自己,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就在夫妻二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之时,门外传来了苏福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夫人,三位公子回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说……说有要事求见。”
苏文清与林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的三个儿子,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坐不住了。
**前厅。**
苏家三兄弟——大哥苏擎苍,二哥苏明远,三哥苏玉瑾——皆已到齐。三人神色各异,但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苏擎苍年方十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冷峻,一身墨色劲装更添几分肃杀。他自幼习武,如今已在京畿卫中担任要职,是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将才。此刻他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苏明远十六岁,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雅,嘴角习惯性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缜密,最擅察言观色与谋划。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眼神闪烁,不知在思索什么。
年纪最小的苏玉瑾,刚满十四,继承了其母林氏的好样貌,男生女相,精致得如同玉琢的人儿。但他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桀骜与戾气,此刻更是烦躁地在厅中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漂亮豹子。
“大哥,二哥,你们说爹娘到底在宫里经历了什么?还有小妹……”苏玉瑾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语气冲得很,“外面都传疯了!说小妹是什么‘吃瓜郡主’,皇上还说什么‘马首是瞻’!这简直荒谬!小妹她才刚出生,这不是把她,把我们苏家架在火上烤吗?!”
苏明远抬眼看了看他,慢悠悠地道:“三弟,稍安勿躁。爹娘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能考量出这种结果?”苏玉瑾冷笑,“我看是皇上老糊涂了!还有那个什么‘祥瑞’,金龙绕梁?骗骗无知百姓还行,你们信吗?我看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一直沉默的苏擎苍忽然开口,声音冷硬:“无论有无蹊跷,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状况,保护好家人。”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弟弟,“尤其是小妹。”
正说着,苏文清和林氏从内堂走了出来。
“爹,娘!”三兄弟立刻迎了上去。
苏玉瑾性子最急,抢先问道:“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妹她……”
苏文清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沉声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有些事情,现在不便细说。你们只需记住几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一,瓜瓜是你们的亲妹妹,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第二,皇上对瓜瓜的恩宠,是福是祸尚难预料,但苏家已无法置身事外。第三,从今日起,苏家上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瓜瓜的安全!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她受到丝毫伤害!明白吗?”
三兄弟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震慑,齐声应道:“明白!”
苏擎苍上前一步,沉声道:“爹,娘,放心。只要儿子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小妹一根汗毛。”他眼神坚定,如同立下军令状。
苏明远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情,郑重道:“儿子会动用一切关系,密切关注京中动向,若有对小妹和苏家不利的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知晓。”
苏玉瑾虽然仍有不满,但在父兄的目光下,也只能闷声道:“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小妹的。”
看着三个儿子,苏文清心中稍感安慰。至少,在保护瓜瓜这一点上,全家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就在这时,林氏忽然轻咳一声,示意苏文清看向窗外。
只见院子里,几个负责搬运赏赐的小太监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兴奋与神秘。
“……听说了吗?吃瓜郡主可神了!”
“怎么个神法?快说说!”
“我在吃瓜殿当差的同乡说,郡主出生那晚,不仅金龙绕梁,她还不哭不闹,睁着眼睛打量四周,那眼神,根本不像个婴儿!”
“还有还有!皇上原本心情郁结,见了郡主后,龙颜大悦!据说……郡主能通神,知晓未来之事!”
“真的假的?这也太玄乎了!”
“千真万确!不然皇上为何如此厚待?你们想想,那‘吃瓜’二字,定然大有深意!说不定就是洞察天机的意思!”
……
小太监们的议论声隐隐传来,苏文清与林氏,以及耳力极佳的苏擎苍,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文清心中巨震。流言竟然已经传得如此具体了?连“知晓未来”都出来了!这背后若是无人推波助澜,他绝不相信!
苏擎苍眉头紧锁,看向父亲,眼中带着询问。
苏文清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此刻,远在皇宫吃瓜殿的苏瓜瓜,对此一无所知。她刚刚又完成了一次“摆烂壮举”——在皇帝赵询殷切的注视下,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
【Zzz……好困,婴儿的身体就是嗜睡。嗯?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赵询那张放大的、带着讨好笑容的脸。
【我去!金元宝老头你怎么还在?你不用上班……哦不对,你不用上朝批奏折的吗?天天蹲我这儿,像个变态萝莉控……】
赵询嘴角抽搐,自动过滤了听不懂的词汇,只捕捉到关键信息——瓜瓜醒了!
他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由御厨特制的羊奶,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送到苏瓜瓜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瓜瓜醒了?饿不饿?来,喝点奶。”
苏瓜瓜确实饿了,顺从地张开嘴。
【嗯,这御厨手艺不错,羊奶腥气去得挺干净,温度也刚好。看在你服务周到的份上,本郡主就勉为其难地享用吧。】
赵询听着她老气横秋的心声,看着她乖巧喝奶的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紧张。他一边喂奶,一边状似无意地再次试探:
“瓜瓜啊,你昨日那个梦,真是吓到朕了。那个端茶的侍卫,腰间的玉佩,除了像月牙缺个口,还有没有别的特征?比如,是什么颜色的?”
苏瓜瓜正喝得舒服,脑子不太转,下意识地回想。
【颜色?嗯……好像是青色的?对,青玉,油润油润的,质地应该不错。那缺口也挺特别,不像是磕碰的,倒像是……故意雕成那样的?像个弯钩?】
青玉,月牙缺口的弯钩玉佩!
赵询的心脏再次狂跳!线索越来越具体了!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可能佩戴此种玉佩的人,范围在急剧缩小!
他强压住激动,继续柔声问:“瓜瓜真是观察入微。那……你还记得,那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吗?御书房?还是朕的寝宫?”
苏瓜瓜努力回忆着那个模糊的梦境片段。
【好像……是个挺大的宫殿,但是光线有点暗,不像你这儿亮堂。旁边……旁边好像有好多书架?对!有很多书!空气里还有股……墨汁和旧书的味道?】
有很多书架!墨汁和旧书的味道!
文华殿!或者是……集贤院!
赵询眼中精光爆射!他几乎可以确定了!事发地点,很可能就是他平日偶尔会去查阅古籍、召见翰林学士的**文华殿**!而那个佩戴青色弯钩玉佩的人……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怀里还在努力嗦奶的苏瓜瓜,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这个奶娃,哪里是什么祥瑞?这分明是上天赐给他,用来逆天改命的**神器**!是能让他看透未来迷雾的**外挂**!
他必须把她牢牢拴在身边!不惜一切代价!
而苏瓜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几句“梦话”,已经让当朝皇帝脑补了多少内容,又下了怎样的决心。她只是觉得,这个金元宝老头喂奶还挺专业的,可以考虑给他发个“最佳奶爸”奖状。
【嗯,喝饱了,有点撑。打个奶嗝~ 呃~~~】
随着一个响亮的奶嗝,苏瓜瓜满足地咂咂嘴。
几乎是在同时,远在丞相府的库房内。
“老爷!夫人!又……又来了!”看守库房的老仆连滚爬爬地再次冲进前厅,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库房里……又多了五百两银子!就……就堆在之前那箱子旁边!”
苏文清、林氏,以及苏家三兄弟,全都愣住了。
又多了五百两?
这一次,甚至连苏瓜瓜本人都没有“剧透”,只是打了个奶嗝?
苏文清猛地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明悟。
他闺女这个“外挂”……似乎比他想想象的,还要强大和……随意?
难道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吃奶、睡觉、打嗝,就能给家里省钱?!
这哪里是祥瑞?这根本就是一座行走的,不,是躺着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