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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齐云深就醒了。

油灯还亮着,火苗小了,灯油快干了。

他没动,盯着账册最后一页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起身推开椅子。木椅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陈文通。”他喊了一声。

外面没人应。他又叫了一次,李慕白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外皮焦黄,冒着热气。

“你徒弟睡门口台阶上了,”李慕白把包子递过去,“我踢了两脚才醒。”

齐云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但香。他边吃边走到桌前,打开昨晚装好的三个资料箱。

“今天必须分完类。”他说,“调查官随时会到。”

李慕白坐下来,扇子一开一合:“你还真打算把所有东西都摊出来?”

“已经摊了。”齐云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退回礼金的汇总单,每一笔都有签收回执。岭南送竹钉那次,对方差役还盖了驿站印。”

李慕白凑过去看:“这字写得比户部文书还工整。”

“因为每一页都要能查、能验。”齐云深把纸放回箱中,“他们怀疑我结党营私,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无秘可藏’。”

正说着,陈文通揉着眼睛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一摞纸。

“先生,昨夜抄完的支出明细……还有五本要核对。”

齐云深点头:“按三线分装——资金流、信息流、民声反馈。每个袋子贴编号,写摘要。”

李慕白站起来:“我去找老赵他们,让他写个见证书。工匠、塾师、里正,一个都不能少。”

“顺便去赵掌柜那儿,设个听证茶席。”齐云深说,“百姓想说什么,都记下来,署名按手印。”

李慕白笑了:“你这是要把全村人都变成证人?”

“不是证人。”齐云深低头整理文件,“是证明。我们做的事,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李慕白摇着扇子走了。陈文通搬来几个空箱,开始分类。

太阳升到屋顶时,工棚外传来马蹄声。

齐云深抬头看了眼天色,离约定时间还早半个时辰。

他放下笔,走出去。

一匹马停在门口,官员穿着青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脸色冷,眼神扫过工棚,又落在门口贴的三句话上。

“齐云深?”那人问。

“在。”齐云深拱手,“大人提前到了。”

“我姓孙,奉命查案。”孙大人走进工棚,目光扫过桌上三只箱子,“这就是你说的‘全部材料’?”

“是。”齐云深拉开第一个箱子,“第一箱,资金流向。从朝廷拨款到民间捐赠,每一笔都有记录。包括退回的礼金和物资。”

孙大人翻开一本账册,眉头皱起:“这字迹……怎么像是连夜赶出来的?”

“确实是昨夜完成的。”齐云深说,“但我们用的原始凭证都在。比如这张入库单,有江南铁锹的附言原件,还有签收人画押。”

他抽出一张纸,递给孙大人。

孙大人看了看,又翻第二箱:“这是什么?”

“往来书信副本。”齐云深说,“哪个县问技术问题,我们怎么回的;哪个村子申请支援,批了多少,全在这里。”

孙大人抽出一封,是某县主簿的来信,问水渠坡度怎么设计。下面是齐云深的回复,附了计算过程和图纸缩样。

“你们连图纸都复印了?”

“怕看不懂,还加了注释。”齐云深说,“我们教人做事,不藏私。”

孙大人没说话,打开第三箱。

里面是一叠手写信,还有几张孩子画的图。

他拿起一张,是个小孩画的水渠,歪歪扭扭,写着“我家田有水了”。

下面一行小字:**爹说,齐先生不是官,是好人。**

孙大人翻了几页,都是类似的内容。有老人写感谢信,说孙子在村塾学会了算水流量;有工匠写日志,记录每天挖了多少土,用了多少料。

他抬头:“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封都有署名和住址。”齐云深说,“大人若不信,可以当场派人去问。”

孙大人沉默片刻,合上箱子。

“你让孩童参与工程记录,是不是想培养亲信?”

齐云深没急着回答。他从箱底抽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学生实践日志》。

“这是孩子们每天写的作业。”他说,“学算术,学测量,学怎么解决问题。他们不是帮手,是学生。”

孙大人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孩子写:“今天测了水速,发现下游比上游慢,老师说是坡度不够。”

他合上册子,语气缓了些:“你频繁与外县通信,不怕被说结党?”

“通信是为了传技术。”齐云深说,“如果教人修渠也算结党,那天下种地的都该抓起来。”

孙大人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李慕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

“齐兄,”他把纸放在桌上,“老赵他们写的见证书,还有五个里正的手书。赵掌柜那边也收了三十多条百姓陈述,都按了手印。”

孙大人拿起一份,是老赵写的:“本人赵大柱,村中工匠,自渠开工日起参与施工。所用材料皆经检验,账目公开。齐先生每日同吃同住,从未多拿一分。”

下面是他画押的手印。

孙大人看完,抬头:“你让人四处收集证词?”

“不是收集。”齐云深说,“是邀请。凡是我做过的事,欢迎任何人来查。”

孙大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中午,工棚外来了不少人。

有村民,有学子,还有几个外地来的读书人。

齐云深在门口立了块板,上面写着:“**凡我所行,皆可验。资料副本今日开放查阅。**”

有人好奇地走近,翻看账册。

一个老匠人指着一页日志:“这字是我写的!那天夯土十车,记错了还被你骂了。”

齐云深笑了:“您记得真清楚。”

老匠人摇头:“我活六十岁,没见过当官的把账本摆给挑粪的看。”

旁边有人笑出声。

孙大人站在一旁,看着人群翻阅资料,低声对随从说:“这些人……不像演的。”

随从小声回:“可上面的意思,是尽快定性,别拖。”

孙大人没接话。

下午,他再次进工棚。

齐云深正在核对一份新数据。

“你这么做,不怕惹祸?”孙大人突然问。

“怕。”齐云深抬头,“但我更怕不做。要是人人都因怕被说而停下,那天下就没人做事了。”

孙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会如实上报。”他说,“至少目前看来,你没有越权,也没有谋私。”

齐云深点头:“谢谢。”

孙大人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切都公开?”

齐云深站起身,走到门后,指着那三句话。

“钱从何来,事为谁做,果由谁评。”他说,“我不求谁信我,只求做的事,经得起问。”

孙大人看着那三句话,久久未语。

临走前,他带走了三份副本。

齐云深送他到村口。

“明天我还会来。”孙大人说,“有些细节,还得再查。”

“随时恭候。”齐云深说。

孙大人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工棚。

油灯又亮了,透过窗户照出一个人影。

还在写。

他低声对随从说:“此人若反,天下无忠。”

随从没接话。

马蹄声远去。

工棚里,齐云深坐下,继续修订《实录》清样。

李慕白靠在门边,扇子轻轻摇着。

他看着齐云深的背影,忽然说:“你不是在求清白。”

齐云深没抬头。

“你是在立规矩。”

油灯闪了一下,齐云深伸手拨了拨灯芯。

门外,一片叶子从屋檐滑落,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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