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急件送来的时候,齐云深正站在明伦堂门口等回话。杂役递上一封泥封信函,说是工部转来的江南水利密情。他没拆,只低头看了一眼印章——确实是工部右侍郎的印,但边角磨损得不对。
这不是真件。
他抬眼看向送信人,那人低着头,袖口沾着南岭特有的红土。
齐云深不动声色地把信收下,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后,他忽然回头问:“你们驿站今天还有谁往南岭送过东西?”
那人一愣,摇头说没有。
齐云深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真正的消息,已经有人带走了。
他回到住处,从床底拖出书箱,打开暗格,取出那支短竹签。签子还没动,说明影五那边还没传来接头成功的信号。但他心里清楚,不能再等了。
当天夜里,他收拾行装,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随李兄赴乡探亲,半月即归。”然后翻墙出了书院。
李慕白在城西老桥下等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他看见齐云深来了,甩了甩扇子:“你可算来了,我差点以为你要等到天亮才肯动身。”
“你不也才到?”齐云深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我早到了。”李慕白咧嘴一笑,“我在桥墩后面睡了半个时辰,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游进了阴溪谷,结果被石头砸醒。”
两人一边吃一边走,趁着夜色出了城门。守门兵丁打着哈欠,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天刚蒙蒙亮时,雨开始下了。
山路湿滑,原本的地图路线被暴涨的溪水冲断。齐云深拿出袖中那张真正的阴溪谷详图,对照地形看了一会儿,指着东侧一处陡坡说:“走这边,猎户常从这进山。”
李慕白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就冒雨走。”齐云深把地图塞进怀里,“我们没时间等晴天。”
他们攀着树根往上爬,鞋底打滑了好几次。走到半山腰时,李慕白突然停下,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一串脚印。
“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说,“而且不是本地人,靴子底纹是京城工部巡防队的制式。”
齐云深蹲下来仔细看。脚印很浅,应该是轻装快行的人留下的,方向正是约定的山屋。
“裴阙的人。”他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的是哪间屋子。”
李慕白眼睛一转,把扇子插进腰带,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痕迹,又故意踩出几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引向不远处的断崖。
“走吧。”他拍拍手,“让他们去崖底找我们。”
两人绕了个大圈,从背面接近山屋。那是一间用木石搭成的老屋,屋顶塌了一角,窗户糊着旧麻布。屋内灯光微弱,隐约能听见咳嗽声。
齐云深轻轻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你们是谁?”他声音发紧。
“影五让我们来的。”齐云深低声说,“他舅父姓何,原在工部河渠司当差。”
那人眼神一颤,又问:“那你知道清河堤用的是什么石料?”
“玄胶石掺石灰岩,比例三比七。”齐云深答得干脆。
门终于拉开。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床上躺着个枯瘦老人,盖着发黑的棉被,胸口起伏得很慢。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手指关节泛白。
“这是我爹。”年轻人说,“他已经三天没说话了,就一直念叨‘不能毁’‘不能交’。”
齐云深走近床边,轻声说:“老先生,我们是来查清河堤案的。您抄的那份密录,能让我们看看吗?”
老人没睁眼,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木匣。
李慕白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那是他昨晚默画的清河段主坝结构图,标注了所有偷工减料的位置。
“您看这里。”他指着一处接缝,“底下填的是碎砖和黄土,承不住压力。去年溃堤,就是因为这个。”
老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齐云深继续说:“我们知道您当年冒着杀头的风险抄录账目。现在有人想继续骗下去,但我们不想让真相烂在山里。”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李慕白画的图上。嘴唇抖了抖,发出沙哑的声音:“阴溪不开……鬼眼不灭……”
他慢慢松开手,把木匣推到齐云深面前。
齐云深接过匣子,打开铜扣。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用防水油布包了好几层。他小心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不是普通账目,而是用工部水利符号加密的支出记录。每一笔虚报工程款都标有暗码,旁边还写着贿赂对象的代号。比如“紫蟒”显然是指裴阙,“青羽”可能是其心腹官员。
更往下翻,出现了私兵布防图,标注着江南七处秘密据点,其中三处就在河道附近。
最后一页,有一行批注,字迹苍劲有力:
“水患即政安,民乱方可治。清河试点可行,扩至太湖诸县。”
齐云深的手指僵住了。
李慕白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这老狗……他是故意让堤坝塌的?”
屋外忽然传来狗吠声。
紧接着是火把晃动的光影,照在窗纸上。有人在远处喊话:“奉工部令,搜查违禁文书!所有人开门接受查验!”
年轻人慌了:“他们是冲密录来的!怎么办?”
齐云深迅速合上木匣,对李慕白说:“分三份藏。”
李慕白立刻动手。他拆开匕首刀鞘,抽出夹层里的江南水网图,撕下一角,把一部分密录塞进图卷里,缠上细绳,绑在小腿上。
齐云深则将另一份塞进衣领衬布,第三份放进发髻玉簪的空管中。木匣本身被他塞进灶膛,压在灰烬底下。
“走后门。”他说。
屋后是一片陡坡,长满湿滑的苔藓。两人扶着老人的儿子一起下滑,泥水溅了一身。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音。
他们不敢回头,沿着一条废弃的古渠往前跑。渠底积水没过脚踝,四周雾气弥漫。
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的声音终于消失。
李慕白喘着气靠在石壁上:“刚才那份批注……真是裴阙写的?”
齐云深点点头:“字迹和他奏章上的签名一致,墨色也一样。这不是伪造。”
“所以他不是贪钱那么简单。”李慕白声音发沉,“他是拿百姓命换权位。”
齐云深没说话。他摸了摸发髻中的玉簪,那里藏着最关键的一页。
风从古渠尽头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远处,一道被藤蔓遮住的石门静静立在山壁上,门缝里渗出淡淡的铜锈味。
齐云深走上前,用手擦去门上的青苔。
门边刻着两个小字:阴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