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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深把那张被药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夹回《水衡要术》,转身就进了屋。外头更夫刚敲过二更,他没点灯,凭着记忆拉开书箱暗格,摸出“量天尺”往桌上一摊。这玩意儿看着像把破铜烂铁拼的折尺,实则能测纸张吸水率、墨汁粘稠度,连笔锋弹性都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墨加胶,纸浸药,题箱延迟……”他一边嘀咕一边用尺子比划,“老裴啊老裴,你这是想让我在万人大场里当场抓狂?”

话音未落,院门轻响。周大人拄着拐杖进来,走路还是那副外八字,鞋底蹭地的声音跟拖扫帚似的。他没进屋,直接在门口站定:“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齐云深把尺子往桌上一拍,“纸纤维扭曲角度三点七度,是碱水泡过的典型特征。这种纸写半个时辰就会起皱,字迹拉丝,手稳的人都会被逼疯。更妙的是,事后查不出问题——毕竟谁会去验一张写废的考卷?”

周大人哼了一声:“所以他不怕你揭发,就怕你不崩溃。”

“我不但不能崩溃,还得写得比谁都顺。”齐云深从箱底抽出一捆毛笔,一支支拆开看,“他们控制墨、控纸、控题,连监考都换了人,可有一样他们管不着——我怎么拿笔。”

周大人眯眼看他:“你有办法?”

“当然。”齐云深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肚太软,遇稠墨就堵;太硬,碰皱纸就破。我拿细铜丝缠了笔柱,出墨稳,还不怕拉丝。七支都改过了,藏在书箱底层,入场前换。”

周大人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哪是赶考,你是来打擂台的。”

齐云深笑:“他们设局,我就拆招。规则是他们定的,但怎么走棋,我说了算。”

两人正说着,赵福生提着食盒从后门溜进来,一身酒楼掌柜的靛蓝员外衫沾着油星,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给,松烟老坊原版墨块,今早我亲自去拿的。”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匠人说最近有人高价收陈年墨,还要额外加鹿胶,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

齐云深掰下一角墨,在指尖碾了碾:“没加胶,质地均匀。考场要是用这种墨,写一天都不带断的。可一旦掺了胶,写到第三行就能感觉到滞涩。”

“那你怎么办?”赵福生问。

“我练。”齐云深打开砚台,倒了点清水,蘸着普通墨汁就在废纸上写起来,“闭眼写、湿纸写、断墨续写,每天两轮。昨天我让阿四突然抽走砚台,我愣是用笔尖残留的墨把一首五律写完了。”

赵福生听得直咧嘴:“你这是要把自己练成写字机器?”

“不是机器,是习惯。”齐云深搁下笔,“人一慌,手就抖;手一抖,字就歪;字一歪,心更乱。我要让我的手记住每一种状况下的写法,哪怕纸在抖、墨在断,脑子还能想文章。”

周大人点点头:“你这是把考场当实验室了。”

“本来就是。”齐云深翻开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我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列了个表:墨、纸、笔、题、监考、通风、补卷流程,七个点。每个点我都标了‘可控’‘半控’‘不可控’。比如监考耳背?不可控。但我可以提前练大字,确保字迹清晰易辨。题箱延迟?不可控。但我能默写三篇策论开头,随时应对。”

赵福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真把考试当治水工程来搞?”

“差不多。”齐云深勾了勾嘴角,“水流有阻力,考试也有干扰。关键不是消除阻力,而是知道阻力在哪,提前绕过去。”

周大人忽然问:“誊录房那个小吏,查清楚了吗?”

“查了。”齐云深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旧册子,“近三年六起‘突发弃考’,五起经他手封卷。最巧的是,每次出事的考生,之前都得罪过裴府门客。这不是巧合,是甩锅流水线。”

“你打算怎么用这条线?”

“先存着。”齐云深合上册子,“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现在亮底牌,反倒让他们改套路。”

三人正说着,阿四从墙头翻进来,压低声音:“松烟老坊那边传话,明早会有批‘特供墨’送进贡院,说是礼部特批的防伪墨,加了秘制药汁,能防替考。”

齐云深冷笑:“防替考?防的是我写不出字吧。这种墨一遇空气就开始凝,写到一半笔就拉丝,监考还不能换——完美事故。”

周大人沉声道:“我已经递了折子,提议增设监察官巡查文具供应,看他们敢不敢当面驳回。”

“他们不敢驳,只会换招。”齐云深把改好的毛笔一支支摆好,“明天我去书肆,调近三年‘考生异常记录’,再确认一遍他们的惯用手法。”

次日一早,齐云深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揣着几枚铜板就去了城南书肆。老板见他是个穷书生,本不想搭理,可齐云深开口就问:“有没有那种——写着写着突然晕墨、纸发皱的案子?我想研究下避坑。”

老板一愣:“你还真问对人了。去年有个考生,写到第三篇,整张卷子缩成一团,监考说他是汗手,可他自己说墨有问题。”

齐云深掏出铜板推过去:“能把记录借我看看吗?就一刻钟。”

老板犹豫片刻,还是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薄册。齐云深快速翻完,在心里记下几个关键词:**墨凝、纸缩、题错字、监考不闻**。

“果然是老套路。”他走出书肆,抬头看了眼天色,“他们以为这些‘意外’没人串联,可我偏偏要把它们串成一条链。”

回住处路上,他又顺道去了趟誊录局外围,远远看见几个穿青袍的杂役在搬箱子,其中一个袖口露出半截红纹——和静思堂那晚的标记一样。

“果然动手了。”他不动声色走开,回到醉仙居时,赵福生正在后厨熬汤。

“看见了?”赵福生头也不抬。

“看见了。红纹袖,是裴府的人。他们在运应急试卷,估计已经做了手脚。”

“那你怎么办?”

“我不动。”齐云深坐下,“他们越忙,漏洞越多。我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是等他们把陷阱铺好,然后——一脚踩进去。”

当晚,齐云深在灯下完成最后一次模拟训练。他闭着眼,左手执笔,在一张预先泡过药水的纸上写下《论河防疏》开篇。字迹虽不如右手工整,但结构清晰,无一处断墨。

“成了。”他放下笔,把七支特制毛笔并排放入书箱暗格,合上盖子,轻轻放在床头。

窗外月色渐明,他脱衣就寝,目光停在窗棂上,没说话。

赵福生端着一碗安神汤上来,放在门口,转身对学徒说:“送去吧,就说掌柜的熬了一夜。”

学徒点头要走,赵福生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他望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低声说:

“这回,该轮到他们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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