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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阙的指尖在账册封面上停了三息,像老猫踩过冰面,轻得几乎听不见动静,可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梁爬满了整间书房。

辰时三刻的扫帚声刚过,窗外青砖地上的落叶被清走了一半,另一半还堆在墙角。他没抬头,只把那本四月账册往香炉口一送,火舌卷住纸角的瞬间,一道水渍晕染的折痕在光下闪了一下——是那天暴雨夜里,心腹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残本。烧都烧了,怎么还留着?他没发火,也没骂人,只是把茶盖往杯沿敲了三下。

门开得悄无声息。

两名黑衣内侍低头进来,膝盖弯得像是常年跪在刑房抄供状的人。裴阙声音不高:“江南驿馆丙字库,所有旧稿,今晚之前烧干净。陈编修那边,递个话,就说他咳疾复发,该回家养着了。”

“是。”

“等等。”他又叫住人,“别用明火。炭盆焖着烧,灰也别倒御沟,混进宫宴的残羹里,喂狗。”

话落,人退。门关上那一瞬,他才缓缓合眼。不是累,是算。齐云深在听雨轩拿户部书办当证人,比对印泥、纸张、笔迹——这不是街头泼妇撕头巾的路数,是衙门验赃物的手段。一个落魄书生,哪来的文书鉴定本事?更别说能调出誊录局的人证。

除非……早有人在暗处串好了线。

他睁开眼,转身走向“难得糊涂”那块匾。手指在右下角雕花处一按,墙面滑开一道暗格,里面一叠密信按颜色分档:红签压底,黄签居中,蓝签最前。他抽出三封蓝签,翻到第二页,一行小字跳出来:“润笔银二十两付齐某谤文,五月初二交割,经手人林六。”

是他门客的手笔,没错。

裴阙没撕,也没烧,就那么捏着信纸,在指间来回搓了两下,像是掂量一块劣质茶叶的成色。他知道现在撕毁这封信毫无意义,对方若真顺藤摸瓜到了这里,少这一张多这一张,都不影响火烧连营。真正要命的是——齐云深是怎么知道南溪诗社用的是松烟朱砂调槐花汁的印泥?这种配方,连礼部文书房都未必清楚。

除非,有人亲眼见过他们的印房。

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清议录》即日起停刊三月,整顿内务。”又补了一句:“凡涉齐姓文字,一律押后审阅,未经我手,不得刊发。”

写完,吹干墨迹,塞进一个素面信封,封口压了枚铜印。他知道这道命令等于变相承认南溪诗社归他节制——可只要没人敢问,沉默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暮色渐起时,他站在窗前,紫檀拐杖拄地,鎏金球顶端微微颤动,机关已归位。宫墙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懒洋洋地浮在半空。他忽然开口:“听雨轩今日,可有人盯着?”

下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有两个眼线,见场面失控,自行撤离了。”

“蠢。”裴阙冷笑一声,“人跑了,账还在。他们以为躲了现场就没事?我裴某人做事,从不留活口,也不留活账。”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从今往后,盯死齐云深身边每一个递纸条、送消息的人。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拿到那份收据的。”

“是。”

“还有,查查那个户部书办陈默。他平日跟谁走得近?有没有去过醉仙居?有没有在松风阁露过脸?”

“明白。”

人退下后,裴阙没动。他望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熏香木片,放在鼻尖闻了闻。龙涎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是他每日必换的贴身香料。可就在今天早上,他闻到这味道时,心头莫名一紧。

像是有人正顺着这缕香气,一步步摸上门来。

他把香片丢进香炉,火焰猛地一跳,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坐下,将那封写好的手令放进袖袋,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腰间玉带——猫眼石扣冰冷如铁,颜色比今晨更深了一分,近乎紫黑。

他知道,这场棋走到现在,已经不再是撒谣言、贬名声的小打小闹了。齐云深不动声色就把他的舆论链撕开一道口子,下一步,恐怕就要往骨头缝里钻了。

不能再让他牵着鼻子走。

他伸手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簿册,封皮无字,纸张却是特制的厚宣,防潮防火。他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三个字:“换打法。”

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

一、暂停所有公开抹黑,转为私下行评。找三个落第举子,编一套“齐云深曾在江南书院偷卷背诵”的故事,只在考棚茶肆口头传播,不留文字。

二、派人混入崇文书院杂役队,重点盯梢齐云深每日出入时间、会客名单、收发信件。若有异常,立刻记录。

三、联系城南赌坊“快意楼”,放出风声:齐云深治水策已在民间押注,赔率三赔一。一旦有官员私下议论此事,便视为立场动摇,列入观察名单。

写完,他合上簿册,塞进暗格。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像刀刻进木头,深而不乱。

他知道,从前靠权势压人、靠关系堵嘴的日子,正在一点点崩塌。齐云深不怕骂,不怕贬,甚至不怕死——他怕的是真相被埋,道理讲不通。而偏偏,这个人手里有办法让真相自己走路。

所以,不能再让他讲理。

得让他没空讲理。

得让他疲于应付,自顾不暇。

得让他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都变成隐患,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

裴阙站起身,走到铜兽炉前,伸手拨了拨香灰。余烬里还藏着半角未燃尽的纸片,上面似乎有个“陈”字。他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用茶盖轻轻一压,彻底碾进了灰里。

然后他转身,拿起紫檀拐杖,往书房角落走去。那里有一面墙,看似实心,实则暗藏机括。他用拐杖顶部的鎏金球在第三块砖上点了三下,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窄梯,通往地下密室。

他迈步进去,身影被黑暗吞没前,最后说了一句:

“告诉李万财,让他儿子李慕白最近少去醉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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