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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深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不是差役,也不是裴阙的人,而是三个穿洗得发白直裰的年轻书生。他们手里攥着纸笔,脸涨得通红,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开口:“齐、齐公子,能……能留句话吗?就一句!写给寒门学子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巷口又钻出两个提篮的老儒,一个捧着半块干饼,说是特意从城西赶来的;另一个直接跪下,颤声说儿子去年落榜后投了河,若早听见“火候论”,或许就不至于……

齐云深站着没动,也没扶人。他知道现在一言一行都像刻在石碑上,擦不掉。

他只接过笔,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下八个字:“读书有用,但别只读死书。”

递回去时,顺手把对方篮子里的干饼拿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你们还挺讲究。”

那人愣住,随即傻笑起来:“是是是!加了半勺糖霜!”

人群哄地笑了,气氛松了下来。齐云深趁机抽身,脚步加快。

李慕白跟上来,扇子都没打开,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口饼,比你说十句策论都管用。”

“不然呢?”齐云深抹了抹嘴角,“我还能当场给他们变出个官来做?”

“可你现在就是‘活招牌’。”李慕白苦笑,“有人把你当救星,有人当你是个棋子——你看刚才那个穿蓝衫的,一直往你袖口瞄,八成是哪家府上的探子。”

齐云深没答,只把手插进袖子,摸了摸那块补丁。布面粗糙,磨得指腹发痒。

他知道风来了,也知道风里夹着什么。

回到醉仙居门口,还没推门,阿四就冲出来,差点撞他怀里:“齐爷!你可算回来了!外头有两个‘同乡’等半天了,说是河北沧州来的,带了土产,非要见你!”

赵福生在后面咳嗽一声:“茶都续三回了,点心也上了,人家不吃不动,就问你啥时候回。”

齐云深挑眉:“沧州?我老家在江南。”

“他们说是仰慕已久,特来拜师。”阿四撇嘴,“可我看那两人,连《论语》都背不利索,倒是一口一个‘朝中有人好做官’。”

李慕白啧了一声:“这哪是来拜师,是来拉关系的。”

齐云深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厅堂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面前摆着两个竹篓,里面装着红薯和枣子,看着朴实,眼神却贼溜溜地扫着墙上挂着的“状元及第面”木牌。

“齐兄!”胖子站起来,满脸堆笑,“久仰大名!我们兄弟俩走了八天,就为当面请教——您说那‘八策’里,到底有没有提过‘改税制’?”

齐云深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我说的是‘查账、分田、换人’,没说改不改。”

“哎呀,意思一样嘛!”瘦子赶紧接话,“您要是肯牵头,咱们联名上书,保准惊动六部!”

“我不牵头。”齐云深喝了一口茶,“而且,你们不该来找我。”

“啊?”两人一愣。

“真想做事,回家乡找县令谈,去书院讲学,或者自己写策论投稿。”他放下茶碗,“我不是官,也没门路。你们拎着红薯跑这么远,不如省下盘缠买几本书。”

胖子脸上的笑僵了:“可……可大家都说您是寒门希望……”

“希望不是靠拜码头拜出来的。”齐云深站起身,“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们今天能来,说明心里有火苗,挺好。但这火苗,得自己护着,别让人一盆水浇灭了,也别自己拿它烤火取暖。”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厨。

赵福生正在切姜丝,头也不抬:“说了多少遍,别让他们进门?这些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像苍蝇见血。”

“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人心。”齐云深靠在门框上,“他们不是冲我,是冲一个念想——原来有人能把话说出来,还能中榜。”

“可你这样见一个打发一个,迟早得罪人。”赵福生刀下一顿,“刚才那两人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

“那就让他们难看去。”齐云深笑了笑,“我又不想当‘精神领袖’。真要拉队伍,我早去庙里烧香招兵了。”

赵福生看他一眼,忽然问:“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这儿,饿得说话都打飘?”

“记得。你给我下了碗素汤面,葱花还是昨天剩的。”

“那时候你眼里只有书。”赵福生继续切菜,“现在不一样了。你眼里有事,也有别人。”

齐云深没接话,低头摸了摸竹箱上的“量天尺”。金属外壳冰凉,裂纹处卡着一点灰尘。

他想起现代考古队被资本施压那次。导师坚持不改数据,最后项目黄了,但他临走前说的一句话,齐云深记到现在:“我们可以输,但不能骗。”

夜里,李慕白没走。

两人坐在后院石凳上,头顶悬着一盏油纸灯笼,风吹得忽明忽暗。

“今天贡院外,至少有五拨人在记你名字。”李慕白扇子轻轻敲着手心,“不止裴阙那边,还有几个穿青袍的,像是御史台的耳目。”

“正常。”齐云深望着窗纸,“出头鸟嘛。”

“可你不能再装穷书生了。”李慕白盯着他,“下一步,肯定有人正式接触你,送职位、送银子、送门路——你要怎么接?”

齐云深沉默了一会儿,从竹箱夹层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白天写的三行字。

他递给李慕白。

李慕白借着灯光看完,念出来:“名不可恃,势不可倚,道不可隐。”

“这话是你写的?”

“嗯。”

“挺狠啊。”李慕白笑了下,“把自己退路都堵死了。”

“不是堵。”齐云深摇头,“是划条线。我可以帮人说话,可以讲学,可以写策论,但不能变成另一种‘裴阙’——打着为民旗号,实则拉帮结派。”

“那你打算一直窝在这酒楼?”

“暂时。”齐云深抬头看天,“等风再大点,我就知道该往哪飞了。”

李慕白收起扇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放在石桌上。扇面空白,只角落题了一行小字:“待风定,再共行。”

“等你。”他说。

子时过后,人都散了。

齐云深回到厢房,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轻微响动,是阿四踮脚走过走廊,手里还捏着那个红鸡蛋壳。他把它塞进荷包,嘀咕了一句:“齐爷要是当官,我也要穿靴子。”

赵福生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那扇黑着的窗,对阿四说:“闭嘴睡觉去,你穿靴子?怕是连鞋底都要磨穿。”

夜彻底静下来。

门外石阶上,一张未署名的拜帖被风吹动,一角掀起来,像一只试图起飞的枯叶。

帖子背面隐约可见一行小字:“周府,初一申时,茶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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