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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滴在“效率”二字上晕开的那一瞬,齐云深没抬头,只把笔轻轻搁进袖袋。灰袍学子还蹲着,手指悬在纸面,像怕碰坏什么机密图纸。

“这字……真能写进策论?”他又问。

“写不写得进,不是我说了算。”齐云深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但我想写。”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脚步不急不缓。身后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笑他狂,也有人低声说:“这人怕是要撞南墙。”

他没回头,心里却清楚——墙早就立着,只是以前看不见。

李慕白等在文会所外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摇着把破扇子,见他出来,立马凑上来:“哎哟我的哥,你可算出来了!我都以为你要被那群老学究当场抓去讲课。”

“没抓成。”齐云深笑了笑,“不过差一点被你的扇子砸到。”

“这叫风度!”李慕白一抖扇面,上面画着条歪歪扭扭的河,“你看,这是我昨夜梦到的黄河改道图。”

“梦里还能治水,你这脑子比砚台值钱。”齐云深抬脚往前走,“走吧,醉仙居还有半碗冷茶等着我。”

两人并肩往回走,日头偏西,街面热气渐退。阿四早候在酒楼门口,一看见他们,立刻喊了一声:“齐爷回来了!李公子也来了!”

赵福生从后厨探出头,手里端着个青瓷小壶:“刚泡的秋露茶,今年头采,专治心火旺。”

茶端上来时还冒着细烟,齐云深捧杯没喝,先闻了闻:“听着不像光为我准备的。”

“聪明。”赵福生坐下,压低声音,“今儿街上几个老农嚼舌根,说去年青州赈灾粮运到一半就没了影儿,连麻袋都被人拆了补裤子。你说,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李慕白正要喝茶的手一顿,杯子停在嘴边。

齐云深盯着茶面晃动的光影,慢悠悠道:“粮不会自己长腿跑,账本也不会自己改数字。要是真没了,底下人饿死,上面人照样吃肉喝酒——那说明,不是粮丢了,是规矩坏了。”

“好家伙。”李慕白放下茶杯,扇子也不摇了,“你这话要是让礼部听见,明天就能给你发个‘妄议朝政奖’。”

“我不是议,是问。”齐云深看着他,“你们有没有想过,为啥有些文章写得极好,却落榜?有些人明明不通水利,偏偏派去管堤坝?”

李慕白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还记得府试那天,坐在你左边那个穿蓝衫的江南考生吗?文章写得跟绣花似的,结果考官批了个‘笔迹模糊’,直接黜落。”

“有这事?”齐云深眉梢微动。

“不止一个。”李慕白压低嗓音,“据我打听,那一科至少压了七个寒门才子。理由五花八门:字太潦草、用典生僻、甚至有人说他‘气息浮躁’。可你知道最绝的是啥?”

齐云深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这些人里,有三个后来投了裴家门下做幕僚,立马就被举荐进了国子监。”李慕白扇子一合,“水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早挖好了暗渠,专门引流那些不服管的。”

齐云深指节轻叩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所以你是说,有人故意不让能干事的人上来?”

“不是不让上来。”李慕白苦笑,“是只让听话的人上来。你能力强没关系,只要你不听招呼,那就对不起,考场失常,命不好。”

赵福生听得眉头紧锁,猛地一拍桌子:“前年冬至我施粥,有个妇人抱着娃跪在锅边,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说她男人是运粮民夫,活活饿死在半道上——车是空的,账本却是满的!这种事,上面从来不说,也不查。”

屋里一下子静了。

茶烟袅袅升起,在窗纸上投出淡淡的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齐云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考古报告,抄过八股文,也曾在街头饿得发抖。现在它握得住笔,却摸不清这世道的底。

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真当了官……我是该先改律法,还是先换人?”

李慕白差点呛住:“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怎么?”齐云深挑眉。

“你以为科举只是考试?”李慕白冷笑,“这是战场。你写得好没用,关键是看谁想让你中。你在模考里画图表,那是踩了某些人的红线。他们不怕你聪明,怕你开了这个头——以后人人都讲实话,谁还听他们念经?”

齐云深没反驳。

他知道李慕白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踩进了泥潭。

更深的地方,还没看见。

“那你呢?”他看向李慕白,“你家有钱有势,干嘛掺和这些?”

李慕白摇摇头,眼神难得认真:“我爹让我娶尚书家的闺女,说是为了‘稳固门庭’。可我宁可去修渠。水往哪儿流,我知道;人往哪儿走,我也想搞明白。”

赵福生叹口气:“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总想着救天下。可天下在哪?在我这口锅里,在那些蹲在街角啃冷馍的老百姓嘴里。”

齐云深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不想埋头苦读,而是这书,早已和百姓的命绑在一起。

一笔一划,写的不只是文章,更是生死。

“所以……”他低声说,“我若入仕,不能只为自己争一条路。”

“你争的是一群人的活路。”赵福生接过话。

三人再没多言,只静静坐着。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映在茶碗里,像碎金浮沉。

阿四悄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写的海报:“齐爷,下周讲题要不要换个标题?我想写‘策论不是背书,是救命’。”

齐云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行,就这个。”

李慕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最近几家书铺开始拒收民间讲义了,说是‘内容不当’。你那本《火候论》,估计也快被封。”

“封就封。”齐云深不动声色,“道理不在纸上,在人心里。”

“可人心里的道理,也得靠纸传。”李慕白皱眉,“你接下来打算咋办?继续写?不怕惹祸?”

齐云深没马上回答。

他望着窗外,灯火连成一线,像是通往宫墙的方向。

良久,他抬起手,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

是今天模考的草稿。

背面空白处,他用淡墨写了四个字:**为民执笔**。

他把纸折好,放进竹箱夹层,动作很轻,仿佛放进去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颗不敢大声跳动的心。

赵福生默默给他续了杯茶,已经凉了。

李慕白扇子又摇了起来,这次扇得格外慢。

阿四贴完海报,站在门口挠头:“你们说,将来要是齐爷真当了大官,咱这醉仙居能不能改成‘状元楼’?”

没人接话。

但屋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单纯备考的紧张,也不是讲学传道的热情。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悄然落在每个人肩上。

齐云深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涩,但提神。

他翻开新册子,在“战略层”那一栏写下第一行字:

**权力之下,皆有代价**。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门外。

街角有个卖糖糕的老翁正收拾摊子,篮子里剩下最后三块。

一个孩子眼巴巴望着,没敢伸手。

老翁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齐云深看着那一幕,忽然问:“你说,一个官员贪一两银子,底下百姓要少吃几顿饭?”

李慕白扇子停在半空。

赵福生捏紧了茶壶。

阿四站在门口,忘了关门。

风从街口吹进来,掀动了桌上那张未干的笔记。

墨迹微微颤动,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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