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的秋狝大典,注定与往年不同。新帝登基后的首次大规模塞外围猎,不仅是一场延续祖制的军事演练和娱乐活动,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政治亮相,是向蒙古王公、八旗子弟乃至天下宣示新朝气象、巩固皇权权威的绝佳舞台。銮仪卫、护军营、火器营精锐尽出,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北出长城,奔赴木兰围场。
汪若澜也在随行之列。这并非她所愿,但作为目前位份较高的妃嫔,且雍正或许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既想让她远离紫禁城的是非之地暂作喘息,又或许潜意识里仍希望她能在身边——她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随驾名单上。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望着窗外逐渐由平原变为丘陵、再由丘陵变为苍茫草原的景象,汪若澜的心情却比在宫中更加沉重。她知道,这片看似天高地阔的猎场,同样是权力角逐的舞台,甚至可能因为少了宫墙的束缚,而更加直接和凶险。
经过数日跋涉,终于抵达木兰围场。时值深秋,草原已是一片金黄,远处山峦层林尽染,天高云淡,景色壮丽辽阔。但在这片壮美之下,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各色营帐如雨后蘑菇般星罗棋布,按照严格的等级秩序排列,中央那座明黄色的御帐尤为醒目。
秋狝的第一日,天气晴好。雍正身着戎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御马上,神情冷峻,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宗室王公、八旗将领和蒙古王公,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简单的仪式后,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成千上万的将士驱赶着野兽,向预定的围场中心合围。
雍正一马当先,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精准,率先射中一头惊慌逃窜的麋鹿,引来周围一片山呼“万岁”之声。他展现出了符合皇帝身份的骑射功夫,沉稳有余,但若论惊险刺激与炫技,却并非所长。
然而,有一个人,注定要在这场展示武勇的盛会上,抢走所有人的风头,那就是大将军王胤禵。
胤禵仿佛回到了他最熟悉和自在的领域。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锁子甲,外罩石青色行服,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如同脱缰的猛虎,在围场内纵横驰骋。他的骑术精湛无比,人马合一,在密集的林木和起伏的丘陵间穿梭自如。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箭法,弓如满月,箭去流星,几乎箭无虚发。无论是高速奔跑的黄羊,还是狡猾闪躲的狐狸,甚至是凶猛扑来的野猪,都难以逃过他精准的狙杀。
他不仅射得准,更射得险、射得巧。一次,一头受惊的熊瞎子冲向御帐方向,侍卫们慌忙护卫,胤禵却大喝一声,策马逆着人流直冲过去,在距离熊瞎子不足十丈的距离,一箭射出,正中熊眼,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引得周围一片惊呼和喝彩。另一次,他更是表演了连珠箭法,三箭连发,将三只惊飞的野鸭从空中射落,其速度与准头,令人瞠目结舌。
蒙古王公们看得连连点头,交口称赞,看向胤禵的目光充满了对英雄的敬佩。许多八旗子弟也看得热血沸腾,眼神中流露出对这位“大将军王”的崇拜。胤禵每一次精彩的猎杀,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那些试图淡化他军功、削弱他影响力的人脸上。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谁才是大清真正的巴图鲁!谁才配得上这万里江山!
雍正的脸色,随着胤禵一次次出尽风头,而逐渐阴沉下来。他依旧端坐马上,保持着帝王的威严,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他身边的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人,也都面露忧色。这场秋狝,本应是新帝树立权威的场合,如今却几乎成了胤禵个人的武力炫耀舞台。
汪若澜与其他妃嫔、命妇一同坐在搭建好的观猎台上,将场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胤禵那矫健的身影和张扬的姿态,也看到了雍正那越来越冷的侧脸。她的心紧紧揪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围猎间歇,众人稍作休息。胤禵带着一身汗水和血腥气,策马来到御前,他身后亲兵抬着猎获的众多猎物,堆积如山,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头巨大的熊瞎子。他跳下马,对着雍正拱手,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皇上!臣弟幸不辱命,猎得些许野物,特来献与皇上!这塞外围场,方显我八旗子弟本色!久在京城,筋骨都快生锈了!”
这话听着是献礼和感慨,但那“八旗子弟本色”和“京城筋骨生锈”,却隐隐含着对雍正久居深宫、疏于武事的讽刺。
雍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显赫的战利品,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十四弟英勇,不减当年。朕心甚慰。”他的夸奖,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
胤禵仿佛浑然不觉,继续笑道:“皇上过奖了!说起来,当年皇考在世时,最是喜爱秋狝,常亲自弯弓,与臣等较技。若是皇考见到今日盛况,见到我八旗儿郎依旧如此骁勇,想必也十分欣慰。”他又一次,在公开场合提起了先帝,言语间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无形中又在刺痛雍正那根关于继位合法性的敏感神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蒙古王公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雍正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胤禵,眼中寒光闪烁,几乎要压抑不住怒火。
就在这时,怡亲王胤祥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对胤禵说:“十四哥今日可是大展神威,让我们大开眼界!不过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保重龙体才是根本。这骑射之事,有我们这些兄弟和八旗将士效劳即可。”他巧妙地将雍正不擅长骑射归因于“操劳国事”,维护了皇帝的尊严。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被暂时压了下去。但围场上的空气,已经充满了火药味。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在这天高地阔的塞外围场,彻底公开化,并且因为胤禵肆无忌惮的挑衅,而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汪若澜坐在观猎台上,手心冰凉。她知道,秋狝尚未结束,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这片看似自由的天地,实则危机四伏。胤禵的张扬,如同一把越烧越旺的火,正在逼近危险的边缘。而雍正那隐忍的怒火,一旦爆发,必将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