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贺彦靠坐着,目光缓缓扫过或坐或站、虽经包扎却仍难掩疲态与痛楚的部下们,心中沉重,沉吟片刻。目光沉静,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倚重:“三小姐思虑周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秦雅露迎上他信任的目光,眸光清亮如水,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清晰的思路:“少将军,为安全稳妥计,我们不必原路返回,可另择一条更为便捷的小路,直接返回庄子后山。”她语气平稳,却蕴含着强大的说服力,“而且,沿途我可以教大家辨别并采摘一些可食用的菌菇。秋雨过后,正是山林菌子勃发生长之时。”
宋贺彦凝视着她眼中那份超乎年龄与寻常闺阁经历的沉稳、从容与智慧,心中的赞赏之意更甚。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三小姐所言极是,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为妥当。”
他试图微微挺直脊背,以示决心与力量,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令他眉头微蹙,但他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吩咐道:“银虎,传令下去,众人立刻收拾行装,仔细清除此地所有停留痕迹,特别是血迹和火堆灰烬,不得遗留任何可能招致危险的线索。后续一切行动,皆听从三小姐指引。”
“得令!”银虎肃然抱拳,立刻低声、清晰地吩咐手下众人开始行动。队员们训练有素,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悄无声息地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物品,用泥土和落叶仔细掩盖火堆灰烬,小心消除足迹和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居住痕迹。
秦雅露也立刻行动起来。她看似从容地从那个普通的随身药囊中,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极品补血丹,先递了一颗到宋贺彦唇边:“少将军,请再服下一颗。此丹有固本培元、生血益气之效,能助你稳住气血,便于稍后的行动。”
接着,她又毫不吝啬地将丹药分发给银豹、银七及其他几位伤势较重的暗卫。众人皆是识货之人,感激地接过这一看便知珍贵无比的丹药,依言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强劲异常的暖流迅速自喉间滑入腹中,随即如同甘霖般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连日的疲惫和伤口带来的虚弱、疼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眼中重新焕发出奕奕神采。
准备启程时,宋贺彦在银豹的搀扶下站起身。然而,失血过多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让他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发黑。
这一细微的、看似无力的晃动,却让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状况的秦雅露心尖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昨夜暗自立下的、要保持距离、厘清界限的决心,在这一刻被他无意间流露出的脆弱一面击得七零八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纯粹担忧所取代。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上前,瞬间便跨越了那几步之遥的“安全距离”,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右臂。
她的动作迅疾而自然,那份因他安危而生的紧张和关切,彻底压过了所有刻意维持的矜持与疏离。直到掌心清晰地传来他手臂结实的肌肉触感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以及他微微借力稳住身形的重量,秦雅露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耳根不禁微微发热,但扶着他的手却坚定地并未松开,仿佛那本就是她职责所在,理所应当。
“有劳三小姐了。”他声音低缓,因她的及时搀扶而稳稳站定,手臂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她纤手传来的支撑力,让他心头莫名一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蔓延。他低头,看到她眼中未加丝毫掩饰的、纯粹的担忧,嘴角不由扯出一抹笑意。
秦雅露脸色一红,忙微微颔首,压下心头的异样波澜,转身看向假装眼瞎的众人,声音刻意压低,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家跟紧我,注意脚下安全。”
众人回神,凛然遵命,队伍沉默而警惕地穿行在雨后湿滑泥泞的林间小径上。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依旧挂着晶莹水珠的繁茂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影。
秦雅露目光敏锐如鹰隼,不断扫视着沿途的林地,每当发现新的可食菌种,便会适时地压低声音,给出简短的指点,既不耽误行程,又能有效地传递知识。
片刻后,她又指向斜右方一段半埋于土、已经腐烂发黑的树桩:“看那上面簇生着、形似一片片小扇子的,是姬菇,口感极为鲜嫩,是上好的食材。”
“注意看左前方那棵大栎树的根部背阴处,那些颜色呈灰褐色、伞盖厚实且表面有类似鳞片纹路的,是美味牛肝菌,无毒且味道鲜美,可以放心采摘食用。”
遇到有明显警示特征的毒菌品种,她也会立刻出声提醒,语气严肃而郑重:“大家都注意避开右侧那丛颜色异常鲜黄艳丽的蘑菇,切记,在山林中,色彩越鲜艳的菌类往往毒性越强,万万不可触碰,务必远离。”
她的讲解总是言简意赅,却总能抓住最核心、最易辨认的特征。暗卫们一边保持着高度的警戒,稳步前行,一边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快速用目光搜寻、记忆特征。
银七年轻好学,听得尤其认真,不时低声喃喃重复着要点,生怕忘记。银虎则依旧尽责地拿出随身的羊皮卷,用炭笔快速记录下关键信息。
宋贺彦虽因肩伤不便多言,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在这移动的、充满未知的“课堂”上从容不迫、信手拈来、举重若轻的模样,眼中的欣赏与探究之色愈浓,心中对她的好奇与好感也如水滴石穿般,更深了一层。
不过小半个时辰,在秦雅露高效的指引和众人默契的配合下,带来的几个临时用阔叶编制的容器里就装满了各种可食用的、散发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鲜美菌菇,种类颇丰。
秦雅露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走到一直默默跟随在侧的宋贺彦身边,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林荫的阳光,温暖而富有感染力:“收获颇丰!等找到干净水源稍作清理,中午就能给大家熬一锅热腾腾的鲜菌汤了,正好可以暖暖身子,也能补补元气,对伤势恢复大有助益。”
宋贺彦看着她沾了些许泥土却因此更显生动鲜活的笑脸,看着她眼中因收获和能帮助他人而闪耀的熠熠光芒,苍白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宠溺的笑容,低声道:“好,有劳三小姐费心安排。”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真诚谢意。
当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在庄子古朴的瓦檐上时,队伍顺利返回。
那扇熟悉的、略显隐蔽的角门缓缓从内开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内,收到信号早已等候多时的丝琴带着一众仆从已然肃立在此。
丝琴立刻迎上前,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关切:“三姑娘!少将军!您们可算平安回来了!房间已然收拾妥当,晚膳也在灶上温着,待各位安顿下来便立刻送上!”
吴勇也带着家丁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过伤势最重的宋贺彦等人,送往早已备好的洁净客房,以便进行进一步的治疗和休养。
秦雅露并未立刻跟上,而是回望了一眼身后暮色渐合、轮廓模糊的后山山林。她转过身,对丝琴细致吩咐道:“丝琴姐,我们带回了一些山货,让大家小心搬运,务必轻拿轻放。尤其是那几个装满菌菇的篮子,需得妥善安置在阴凉通风处,稍后我亲自来处理分拣。”
“是,三姑娘放心,属下省得。” 丝琴连忙躬身应下,看向秦雅露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心疼,“三姑娘辛苦了,快些进去歇息吧,这里交给奴婢便是。”
随后,秦雅露还是未立刻回房休息,她先是亲自指挥着庄丁将采集的各类菌菇稳妥安置,又仔细地向厨娘交代了初步的清理方法,又将木薯处理好后让人泡进了庄子边的小溪里,确认一切安排无误后,这才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踏实的步伐,缓缓走向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