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秦家庄子,三姐妹的身影已在各自的领域开始忙碌,庄子在一派生机勃勃中苏醒。
赵忻一身利落短打,天光未大亮便已精神抖擞地立在工坊前,目光锐利地清点着物料,不时抬手指挥着往来的工人,声音清脆而有力。晌午过后,演武场上便准时响起她清亮而不容置疑的口令声,她身姿挺拔地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操练体能,喝令声穿透院墙,透着十足的雷厉风行与威严。
司洛昀则步履沉稳而高效地穿梭于繁忙的工地、嘈杂的工坊与堆满账册文书的房间之间。时而在砌墙的工匠旁驻足,低声询问几句,指尖在图纸上轻轻点划;时而凝神翻阅手中的营造图则和账本,秀气的眉宇微微蹙起,锁着全神贯注的考量。庄内大小事务,从建房进度、物料调度、人手安排等千头万绪皆如同细密的蛛网在她心中清晰罗列,由她一手统筹决断,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她抬手轻按太阳穴,流露出些许疲惫,但眼神始终清明坚定。
秦雅露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背着那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宝贝药箱,步履轻快得像林间小鹿,先将分装好的药材仔细送至需要的庄户手中,还会细心叮嘱几句用法用量。随后再到江先生和高家大哥处,开始每日上午的复诊。午后,她清越温柔的嗓音又会准时在学堂响起,她耐心地拿着药材样本,穿梭于孩子们之间,引导他们辨认最基础的药材,讲解浅显医理时,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热爱。
她们的生活忙碌得如同上紧的发条,却分工明确,透着一股目标明确、井然有序的蓬勃生气。
然而,在庄子僻静一角的厢房内,身体日渐康复的高云深,却陷入了一种无人知晓、也无法言说的内心煎熬。窗外的忙碌与他无关,这里的寂静反而放大了他心中的波澜。
这日,秦雅露照例端着一碗浓黑药汁步入室内,步履轻稳,带进一缕淡淡的草药清香,驱散了屋内些许沉闷。
“大哥,该用药了。”她声音清澈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理性,也夹杂着对“兄长”自然而然的关切,目光坦荡地落在他脸上。
高云深闻声抬眼,视线掠过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见底、不含杂质的眼眸。他眼中的这位三妹,与精明干练的司洛昀、英气勃勃的赵忻截然不同,她似乎全然不谙世务,只沉浸于她的医药世界,那份专注与疏离,反而有种别样的纯粹与吸引,像一泓清泉,悄然流入他因伤病而枯燥的心田。那声“大哥”和明确的干亲名分,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既给了他亲近的理由,又让他心底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更显沉重与禁忌,带着一种悖德的恐慌。
治疗时辰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缓缓解开中衣系带,动作略显迟缓。即便不断在内心告诫自己这是医者仁心,无关男女,但将胸膛袒露于义妹眼前,仍令他心跳莫名失序,耳根微微发热——这与心口的旧疾无关,全然源于那份悖离伦常、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悸动和慌乱。
秦雅露却面色如常,仿佛眼前只是一处需要处理的病灶。她净手后,纤长的手指稳稳取来金针与药膏,目光沉静,只精准地落在需要施治的穴位区域,心无旁骛,动作熟稔而流畅,带着一种专注的美感。
微凉的指尖蘸着温润的药膏触上他心脉附近的肌肤,稳定而专业地缓缓推拿,力道均匀。她的触碰恰到好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和一种超越性别的职业感。
高云深不得不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试图忽视那触感带来的异样战栗和心底翻涌的陌生情潮。他强令自己默念这是疗愈的必要步骤,然而,嗅觉里是她身上独特的、不同于任何闺阁熏香的清新气息,似竹叶似药草;听觉里是她近在咫尺的、平稳规律的细微呼吸声;感知里全是她指尖的温度与轻柔却坚定的力度……这一切细微的感知,都在疯狂地侵蚀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让他口干舌燥。
他深知她心无杂念,此举在她眼中与探查普通病灶无异。
但他无法自控。
他在意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咫尺距离,在意她专注凝视他胸膛时那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即便那纯粹是医学观察),更恐惧自己心中那因这频繁“亲密”接触而日益滋长、明显背德的情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推拿完毕,她开始行针。细若牛毫的银针在她指尖闪烁着寒光,精准刺入穴位,带来细微的酸胀感。
“感觉如何?力度可还适宜?”她例行询问,声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目光仍专注于手中的针。
“尚可。”他嗓音莫名有些低哑,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异常。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清澈的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异样,但并未多言,只手下动作放得更为轻柔舒缓。
治疗终于结束,她利落地起针,用洁净的细布仔细拭去残留的药膏,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再替他细心拢好衣襟,动作自然流畅。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避讳,全然一派光风霁月,无私无欲,反而更衬得他心思龌龊。
“今日脉象平稳了许多,恢复得不错。”她一边归置用具,一边以医者兼妹妹的口吻温和嘱咐,“大哥还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万不可情绪波动,于康复无益。”她显然将他方才的异常全然归因于病中不适,眼神纯粹带着欣慰。
她端过药盘,转身正欲离去。
“三妹。”高云深忽然唤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挽留。
她驻足回身,青丝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目光清澈坦荡地望向他,带着纯粹的询问:“大哥还有事?”
凝视着她那双盈满医者关怀与兄妹间自然关切、却唯独没有半分旖旎与羞涩的眼眸,高云深喉间所有翻涌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生生哽住,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该如何对这只视他为病患与兄长的她,剖白自己那份因这“亲密治疗”而发酵的、不容于世的妄念与痴想?那只会吓到她,甚至玷污了这份纯粹。
“无事,”他终是摇了摇头,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情愫,语气努力维持平静却仍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辛苦三妹了。”
秦雅露莞尔一笑,笑容爽朗而自然,像晨光照进窗棂,带着家人般的随意与坦诚:“大哥何必同我客气,你早日康复才是最要紧的。”言罢,她再次转身,裙裾轻扬,步履轻快地离去,未曾回头,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洒脱。
高云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半晌才抬手缓缓按住自己心口,感受着那里异常有力的搏动。
那里,旧疾渐愈,跳动日益有力,而另一股因她而起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狂悸,却汹涌难平,敲打得他心神不宁,难以自持。
他唇角溢出一丝无奈的苦涩,心底漫上巨大的自我厌弃。
她那般坦荡无私,恪守医道,甚至真心视他为兄……这一切纯粹与光明,反而将他那份暗涌的、悖德的情愫衬得愈发不堪与龌龊,难以启齿,只能深深埋藏心底,独自承受这份日渐沉重的煎熬与甜蜜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