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清晨,h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年节气息的寒雾里。旧巷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家都沉浸在备年货、盼团圆的慵懒之中,只有零星几声鸡鸣和远处传来的隐约鞭炮声打破寂静。
陈沉要走了。他必须赶回S市的家中,陪伴父母过年。这是为人子的责任,也是他那个家庭不容置疑的规矩。
杨梅一早起来,默默地为陈沉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两人对坐吃着,气氛有些沉闷。离别在即,加上昨日集市上那令人心碎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让这顿早餐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早饭,陈沉提起简单的行李,杨梅送他下楼。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巷口,在朦胧的晨雾中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
走到车边,陈沉放下行李,却没有立刻打开车门。他转过身,面对杨梅,深邃的目光在她清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杨梅点了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嘴角无比沉重,“路上小心。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
陈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杨梅手里。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那厚度和重量让杨梅的心猛地一跳。她甚至不用打开,就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这是……”她愕然抬头,看向陈沉。
“拿着。”陈沉的语气不容拒绝,简洁而有力,“阿姨看病、家里过年,都需要钱。别委屈自己,也别委屈阿姨。”
杨梅捏着那厚厚的一沓,感觉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她了解陈沉,他虽然家境优渥,但刚工作不久,平时开销也不小(尤其是和她在一起后,几乎承担了所有费用),他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这厚度,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万块!在那个时候,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心疼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是怀疑他的心意,而是担心这钱的来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陈沉!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刚工作,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积蓄?这钱是哪来的?!”
她不能接受他为了她,去动用不该动用的钱,或者欠下人情。
陈沉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和坚持,知道瞒不过她,也根本没想瞒她。他沉默了一下,迎着她追问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坦白:
“我把我生日时,家里给的金条卖了。”
“金条?!”杨梅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知道他家境好,生日礼物贵重,但没想到会是金条!更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么有纪念意义、甚至是保值资产的东西给卖了!
一股混合着震惊、心疼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冲上她的心头,让她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你卖它干什么?!那是你生日礼物啊!那么重要的东西!”
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那真心实意为他感到心疼的样子,陈沉心里软成一片,又酸涩不已。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稳而坚定,“金条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和阿姨重要。放在那里也就是个物件,换成钱,能解决你眼前的难题,让它变得有价值,这就够了。”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杨梅的心上。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手里还捏着那摞沉甸甸的、用他生日金条换来的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大衣。
她何德何能,能让他如此对待?
“别哭。”陈沉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心疼地收紧手臂,低声哄着,“听话,拿着。好好考虑带阿姨去S市治病的事。县城的医疗条件有限,去S市,机会更大。钱的问题,有我在,你别怕。”
他再次提到了去S市,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杨梅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去S市,不仅仅是为了母亲更好的医疗,此刻在她心中,也更像是奔赴一个他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有他在的方向。
陈沉轻轻松开她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指腹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目光深邃,带着离别的眷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初三就得走,直接下到武装部队去报到,开始进修。”
杨梅怔住了,初三?那岂不是过年在家只能待两三天?
“这么急?”她下意识地问。
“嗯,通知下来了,时间很紧。”陈沉点头,“那边是封闭式管理,纪律很严。进去之后,我的电话……可能会经常打不通,或者不方便接。”
他看着杨梅眼中瞬间涌上的失落和担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叮嘱道:“到时候,别着急。给我发信息,嗯?我看到了一定会找机会回复你。别让我联系不上你,担心你,好吗?”
他这话语里,带着对即将失联的预告,也带着对她深深的牵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他即将进入一个相对封闭、纪律严明的环境,无法像现在这样随时关注她、保护她,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她能好好的,让他少一些后顾之忧。
杨梅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叮嘱,心里明白,他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轻松。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心中的不舍和担忧,承诺道:“嗯,我知道。我会给你发信息的。你……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挣扎着透出云层,照亮了巷口。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陈沉最后用力抱了抱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暖的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发动机响起,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巷口,汇入县城稀疏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杨梅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寒风拂过她带着泪痕的脸颊,冰冷刺骨,但心里却因为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承诺,而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暖意。
金条换来的钱,初三就要开始的分离,以及那个关于S市的、沉重而充满希望的未来……这个年关,注定要在无比的复杂心绪中度过了。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