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S大的银杏大道成了校园里最热门的打卡地。金灿灿的叶片如同无数把小扇子,在湛蓝的天空下摇曳生姿,最终飘飘洒洒地落满一地,织就一条华丽的金色地毯。学生们穿梭其间,拍照、嬉笑,享受着这短暂的、如童话般的秋日胜景。
杨梅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从图书馆出来,踏着松软的落叶走向宿舍。下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穿着一件陈沉买的浅灰色羊绒衫,搭配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因为不再需要为生计奔波劳碌,她的气色红润了许多,眉眼间那份因专注而产生的沉静气质,混合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新活力,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像一株被细心浇灌后,终于绽放出独特风姿的兰草。
她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刚从篮球场下来的男生正朝她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是黄庆才的室友,张浩。
“欸,看见没?那个就是计算机系的杨梅。”张浩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带着点男生间惯有的起哄意味,“听说周明宇大神最近在‘精准扶贫’,经常在机房给她开小灶呢!”
“周明宇?那个眼高于顶的学神?真的假的?”另一个男生惊讶地挑眉,目光在杨梅清丽的侧影上逡巡,“不过这师妹确实挺耐看的,有种……嗯,说不出的味道。”
“谁知道呢,”张浩耸耸肩,“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庆才说他女朋友侯年年亲口说的,周明宇对她有点意思。不过人家好像有正牌男友了,好像还是社会上的?”
“社会上的哪比得上咱们周学神前途无量啊……”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议论着,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这些带着暧昧揣测和些许酸葡萄心理的议论,如同银杏树下被风卷起的尘埃,微小,却真实地弥漫在空气里。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杨梅,对此却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刚刚攻克一个算法难题的愉悦中,盘算着晚上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看看陈沉推荐给她的一部电影。
……
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那个略显沉闷的镇政府大院里,陈沉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招商引资的协调会。他坐在办公桌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与杨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他早上发去的“今天降温,多穿点”,杨梅回了一个可爱的猫咪点头表情包。
他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刷新了一下。一条来自黄庆才的动态跳了出来,是几张S大银杏大道的风景照,配文:“秋日限定,金色浪漫。”
陈沉随手点开图片,目光却骤然定住。在其中一张以满地落叶为前景、图书馆为背景的照片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杨梅。她正微微侧着头,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高瘦的男生站在一起。男生似乎正指着她手里的书在说着什么,杨梅则仰着脸,神情专注地听着。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和那男生清矍的轮廓,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那个男生,陈沉有点印象,好像叫周明宇?他瞳孔微缩,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得手机边缘都有些发白。
几乎就在同时,黄庆才的私聊信息发了过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兄弟式的“通风报信”:
“沉哥,在忙吗?那个……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回复了两个字:
“说。”
黄庆才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措辞显然经过了斟酌:
“就是……年年她们宿舍聊天,说起杨梅最近变化挺大的,越来越漂亮了嘛。然后……就无意中提到,她们系那个挺厉害的周明宇学长,好像对杨梅挺关照的,经常在机房一起讨论问题。当然,可能就是普通同学互相学习!杨梅肯定不是那种人!我就是觉得,这事还是让你知道一下比较好……”
话语像是被斟酌过,但其中隐含的信息却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陈沉心里最敏感的地方。照片里那“和谐”的画面,与黄庆才话语中“经常”、“挺关照”这些词汇迅速重叠、发酵。
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被冒犯的醋意,如同岩浆般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周明宇?
那个据说成绩顶尖、眼高于顶的学长?
经常和梅梅在一起?
还对她“挺关照”?
他算什么东西?!
陈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角落里的两人,恨不得透过屏幕将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撕碎。一种强烈的、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他人觊觎和侵犯的感觉,让他几乎失控。
他猛地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点开杨梅的对话框,快速地键入一行字,甚至来不及斟酌语气:
“那个周明宇是怎么回事?”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他将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信任?他当然是信任梅梅的。但信任不代表他能容忍任何潜在的威胁和觊觎!梅梅那么单纯,万一被那些别有用心的所谓“学长”用讨论学习的名义接近、蒙骗呢?
他必须立刻得到她的解释,必须立刻听到她亲口否认,必须立刻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周明宇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
S大校园里,杨梅刚回到宿舍,正准备休息一下再看书。手机提示音响起,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沉发来的信息。
“那个周明宇是怎么回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冰冷的文字背后,却透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戾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怒意。
杨梅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而且……怎么会是这种语气?
她下意识地就想解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沉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学长只是看我遇到难题,好心指导了我几次,我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真的!是有人在乱传谣言!”
她反复检查着措辞,确保清晰明了,然后按下了发送键。信息状态显示“已送达”。
她握着手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想象着陈沉看到解释后,会回复她“我相信你”,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嗯”字,她悬着的心也能放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任何回复。
那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慌意乱。杨梅坐立难安,书也看不进去了。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生气了?不相信我?还是……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沉哥,你在忙吗?”
依旧石沉大海。
而此时,在镇政府,陈沉确实“忙”去了。就在他发出那条质问信息后不到五分钟,办公室主任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说县里商务局的领导突然下来视察招商引资重点项目,让他立刻陪同前往园区企业进行现场汇报和解说。
事情来得突然且重要,关乎他接下来的工作考评和镇里的发展大局。陈沉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迅速调整状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跟着领导出了门。
整个下午,他都在园区里奔波,应对着领导的各种询问,介绍项目进展,协调企业负责人。他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言辞得体,思路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团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焦躁,如同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不断冲撞着他的理智。
他几次想趁间隙看一下手机,但都被各种突发情况打断。商务局的领导问题一个接一个,企业负责人也围着他转。他只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张照片和黄庆才的话,每想一次,心里的阴郁就加重一分。梅梅没有立刻回复他?是不是心虚了?还是……正和那个周明宇在一起,不方便回信息?
这种猜测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心。
……
杨梅在宿舍里等到傍晚,依旧没有收到陈沉的任何回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和委屈。
她明明已经第一时间解释清楚了,为什么他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难道在他心里,她就是那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还是说,那些谣言在他那里,比她的解释更有分量?
一种混合着失落、难过和些许赌气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放下手机,决定不再傻等。她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试图用繁重的学习来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
然而,书本上的字迹却像是在跳舞,根本无法进入大脑。她总是忍不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了他的回复。但每一次,屏幕都依旧是暗的。
晚上九点多,陈沉那边终于结束了陪同视察和后续的商务晚宴。晚宴上不可避免地喝了些酒,虽然他以要开车回市区为由推拒了不少,但几杯白酒下肚,加上一下午精神的高度紧绷和情绪的内耗,他还是觉得头脑有些昏沉,胸口那股憋闷的邪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酒精的催化下愈烧愈旺。
他婉拒了领导安排司机送他的好意,自己坐进了那辆黑色桑塔纳的驾驶室。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
点亮屏幕,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杨梅发来的那两条未读信息。
他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点开。
“沉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学长只是看我遇到难题,好心指导了我几次,我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真的!是有人在乱传谣言!”
“沉哥,你在忙吗?”
看着这两条信息,陈沉紧绷了一下午的嘴角,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解释?
又是这种苍白无力的解释!
“普通同学关系”?“好心指导”?“谣言”?
他亲眼看到的照片也是谣言?黄庆才亲口说的“经常关照”也是谣言?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席卷了他。在他因为这件事焦灼、愤怒、备受煎熬的时候,她竟然只用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搪塞过去?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她到底在不在乎他的感受?!
还是说,那个周明宇在她心里,已经重要到可以让她忽略他的情绪了?
酒精放大了他的偏执和掌控欲。他死死盯着那几条信息,仿佛要透过屏幕,看穿杨梅此刻的真实想法和处境。他想象着她或许正和那个周明宇在某个安静的角落“讨论问题”,或许正对着那个学长露出他曾经专属的、依赖又崇拜的笑容……
“砰!”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镇政府大院里突兀地响起,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几只宿鸟。
他猛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桑塔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大院,汇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回复杨梅的信息。
一个字都没有。
他需要冷静,也需要让她知道,他生气了,很生气。
他要用这种冰冷的沉默,作为对她的惩罚,也是对自己内心那股失控的、灼烧般的嫉妒和不安的,一种无能狂怒式的宣泄。
车子在通往S市的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昏暗的光影。陈沉紧抿着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城市的灯火在前方逐渐清晰,璀璨,却照不亮他此刻晦暗汹涌的心境。
而图书馆里,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杨梅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更加沉重的心情回到宿舍。她再次查看手机,除了几条班级群的通知,依旧没有那个期待中的回复。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闪烁的霓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无助和迷茫。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件明明很简单、很清白的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那个曾经给予她无限温暖和包容的陈沉,为什么会因为几句空穴来风的谣言,就对她施以如此冰冷的沉默?
这一夜,注定了两个人的无眠。一个在飞驰的车里,被醋意和怒火灼烧;一个在寂静的宿舍,被委屈和不安笼罩。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几十公里的物理距离,还有那因缺乏及时沟通而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以及那在秋风中被悄然放大的、来自外界的不确定因素。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