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资金、计划……当所有准备工作在数据层面宣告完成时,艾文知道,是时候让这个名为“艾文”的幽灵,真正地踏上这颗星球的土地了。
他不能永远龟缩在这座孤岛上。方舟二号的建设,需要海量的现实物资,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他必须走进这个人类社会,用他创造的身份和财富,去撬动这个文明的工业体系,为己所用。
第一步,就是离开这里。
以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被这个世界“请”出去。
一股原始而强烈的冲动,通过雷奥尼克斯的支配链接,直接涌入艾文的脑海。
那并非语言,而是属于哥莫拉最纯粹的意念洪流——充满了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作为支配者的艾文,其精神瞬间就将这股意念解读为一句完整的话语:“需要我直接带你去大陆吗?”
“不,动静太大了。”艾文否决了提议。他走到洞口,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我们要上演一出戏,一出名为‘奇迹生还’的戏码。”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网络。他用自己杜撰的身份,侵入了日本气象厅的内部数据库,调取了数年前一场真实发生过的、导致了数艘船只失联的特大海上风暴的全部数据。风速、浪高、洋流方向……所有的参数都被他精准捕捉。
紧接着,他又匿名侵入了一家已经破产清算的小型海洋研究所的档案库,找到了一艘同样已经报废的科考船“海月号”的设计图纸和航行日志。
他将这两份真实的数据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一个小时后,一封加密邮件,从一个虚拟邮箱中,发送到了日本海上保安厅的紧急求助频道。
邮件内容很简单,发信人自称是一艘远洋货轮的船员,在航行时,用高倍望远镜偶然观测到一座海图上未标注的荒岛,并似乎在岛上看到了疑似人类活动产生的狼烟。邮件里附上了一个极其精确的经纬度坐标,以及一段听起来非常专业的推测:“根据附近洋流和数年前‘海神风暴’的路径反推,该名幸存者,极有可能是当年失踪的‘海月号’科考船船员。”
这封邮件写得滴水不漏。它提供了精确的地点,一个合理的发现过程,以及一个足以引起官方高度重视的、可供查证的背景推测。
做完这一切,艾文便切断了网络连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像一个布下了完美陷阱的猎人,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猎物自己走进来了。
等待的时间里,他开始为自己的“登场”做最后的准备。他换上了一套从勘探舰里找到的、早已破烂不堪的工作服,用泥土和灰尘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然后,他指挥着哥莫拉,用它那巨大的爪子,将勘探舰剩余的、所有无法被泥土掩盖的残骸,全部拖拽到了山体内部的最深处,再引动岩石,将入口彻底封死。
从今以后,这座岛屿的表面,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普通荒岛。而地下的王国,将是他永恒的秘密。
大约六个小时后,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划破了海面的宁静。
一艘白色的海上保安厅巡视船,破开浪花,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艾文按照计划,在海滩上点燃了一堆早就准备好的湿树叶,浓烈的狼烟笔直地升入天空。
很快,一艘橘红色的快艇从巡视船上放下,几名身穿制服的保安官朝着海滩驶来。
艾文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非人的模式运转着。
那艘白色的巡视船,在他眼中被瞬间解构。并非是型号或数据,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洞察——一个漂浮在水上的、由脆弱钢铁构成的外壳,搭载着几门仅能算作“爆竹”的火炮。至于那艘冲过来的快艇,更像一个一捏就碎的玩具。
船上的生命体征,如同几点微弱的烛火,他们的情绪——紧张、期待、怜悯——像无形的电波一样,被艾文的精神力清晰捕捉。
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源自雷奥尼克斯之血的毁灭冲动,在他心底翻涌。一个念头,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哥莫拉从海底现身,将这些脆弱的铁壳子和血肉之躯,连同他们的希望一起,拖入深渊。
这股冲动是如此的诱人,带着毁灭一切的甜美。
然而,胸口的光之印记,却同时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流。它感受到了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文明秩序的善意,一种不掺杂质的、想要提供帮助的纯粹愿望。
毁灭的快感与守护的温暖,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在他体内激烈碰撞。
最终,属于人类“艾文”的理智,如同一座冰山,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破坏?没有意义。
展现力量?为时过早。
那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他收敛起所有泄露的气息,将自己从一个高维度的观察者,切换成了一个完美的演员。
当保安官们冲上海滩,看到那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时,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和怜悯的表情。
“你还好吗?能听到我们说话吗?”一名年长的保安官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艾文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水……我叫……艾文……”
他说完,便恰到好处地向前一软,“昏厥”了过去,充满了奥特曼风格(笑)。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巡视船的医务室里,手背上插着输液管。温暖的毛毯包裹着身体,旁边坐着一名正在记录的医生。
“你醒了?艾文君。”医生见他睁眼,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别担心,你已经安全了。我们确认了你的身份,两年前在海难中失踪的海洋生物学家。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艾文的眼神缓缓聚焦,他看着医务室雪白的天花板,又慢慢转向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他没有流泪,但眼中那份刻意表演出的空洞与茫然,比眼泪更能触动人心。
“我……是艾文。”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艰难,“但是……那两年……岛上的事……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很多事情……很乱,我想不起来……”
他没有选择“失忆”这个一刀切的说法,而是用了“混乱”和“想不起来”。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伪装,将谎言包裹在完全符合逻辑的情感反应之下。对于一个在荒岛上独自求生两年的人来说,记忆出现创伤性的断层和混乱,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这面名为“创伤”的盾牌,远比“失忆”更加坚不可摧。
医生果然了然地点点头,语气愈发温和:“明白了,这是典型的长期幸存者创伤后应激障碍。记忆混乱是正常反应,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去回想。我们会送你去本土最好的医院,进行专业的心理疏导和康复治疗。”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巡视船的船长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敬佩。
“艾文君,总部那边传来消息,你的个人银行账户……在你失踪期间,因为一项你早年设置的、关于国际货币市场的自动理财程序,这些年产生了一笔不菲的收益。恭喜你,你现在不仅回家了,还成了一名百万富翁。”
艾文愣住了。
这当然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个所谓的“自动理财程序”,不过是他给自己的资金来源,打上的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补丁。
他看着船长和医生那真诚的、为他感到高兴的眼神,内心深处,那属于巴尔坦的部分,再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无人能察觉的笑声。
フォッフォッフォッ……
真是一群……单纯又有趣的生物。
他闭上眼睛,仿佛因为过于虚弱而再次睡去。
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数字幽灵,已经成功登录物理世界。
下一步,就是用这个世界提供的资源,去建造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