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杏”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到了族人们焦急的呼喊,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但是那一切都变得极其遥远和模糊。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停离的意识像是在冰冷的海底挣扎沉浮。
剧烈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绞痛如同水草般缠绕着她,将她的身体往更黑暗的深渊拖拽。
张停离挣扎着,对抗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终于,一丝光亮刺破了混沌,她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己和张起灵的居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无法忽视的血腥气,混杂着草药苦涩的味道。
张停离感觉身体像是被碾碎过一般,尤其是小腹处,那种空荡荡的,伴随着持续隐痛的坠胀感,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那颗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未曾颤抖的心,直直地坠入冰窟。
“夫人!您醒了!”
守在张停离床边的是戒律堂的人,也是上次照顾过她的女孩子。
她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的惊喜,但是那份惊喜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沉重和悲伤。
张停离没有立刻回应那女孩的话,她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手臂,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平坦却依旧传来阵阵绞痛的小腹。
那里,曾经可能孕育着什么,如今却······
“孩子,”张停离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她自己,仅仅是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那姑娘的眼泪瞬间滚落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泣不成声:“夫人······族医······族医刚走······她、她说······您身子受损······孩子······孩子没能够保住······”
尽管早有预感,但是当这残酷的事实被人亲口证实,张停离依然觉得彷佛有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了自己的胸口,砸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砸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张停离眼前再一次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她和张起灵的孩子,他们血脉相连的第一个孩子,就在她的身体里,在自己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悄然孕育,又在她亲自参与的这场血腥厮杀中,悄然流逝。
是自己。
是自己这个母亲的疏忽!
是自己沉浸在家族的事务和对抗外敌的谋划中,忽略了自己身体细微的变化。
是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察觉到腹部不适时,没有立刻警醒,没有及时抽身,反而强行压下,继续投身于战斗之中。
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她),没有保护好张起灵离开时,可能留下的最珍贵的牵挂。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张停离的心脏,比腹部的疼痛要强烈千倍、万倍。
张起灵离开去守青铜门时,他都还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
张停离甚至能够想象到张起灵那双通常古井无波,淡漠如水,却会在看向她时流露出些许温情的沉黑眼眸。
她不知道张起灵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如何的,张停离不敢想下去。
那是张起灵期待的孩子吗?他若是知道,会怪她吗?
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张停离淹没。
她很想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痛苦的海洋里,痛哭失声,祭奠这个甚至来不及感知其存在便已经失去的小生命。
但是······
张停离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和草药的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却也强行将那几乎决堤的泪意压了回去。
不能,现在还不能。
张家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外的动乱,外部的入侵者虽然被尽数歼灭于双绝壁。
但是,汪家的主力是否还有后手?族地的火灾是否已经完全扑灭?损失如何?族人们是否恐慌?
后续的清理、安抚、戒备······千万头绪,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张起灵不在,自己就是张家的主心骨,她若是在此刻倒下,沉浸在个人悲伤里,那么张家内部可能产生的慌乱,将比汪家的威胁更为致命。
孩子,她和张起灵的孩子,很重要。
但是整个张家,这个延续了无数岁月,承载着无数秘密与责任的家族,这个沉重的担子,现在全部都压在张停离的肩上。
自己,没有悲伤难过的时间。
再次睁开眼时,张停离眼中的脆弱与痛苦已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坚毅。
只是那眼底的深处,比以往更多了一层无法化开的沉黯与冰冷。
“我昏迷了多久?”
张停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甚至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姑娘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道:“不到一个时辰,族医说您失血过多,心力交瘁,需要静养······”
“外面的情况如何?”
张停离打断他的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小腹的剧痛让她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她硬是咬着牙齿,靠着手臂的力量支起上半身。
“夫人,您还不能动,”那姑娘惊慌地想要按住张停离。
“说。”
张停离的语气都没有加重,只是多了一点威压。
那姑娘被张停离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劝,只能火速汇报:“火势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藏书阁损毁严重,其它几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张海客正在主持善后和清点。”
“双绝壁,家族的人正在处理,汪家来袭者,六十六人,全部歼灭。”
“我方,轻伤十人,重伤三人,无人死亡。”
汇报到最后,那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张停离苍白的侧脸,无人阵亡,但这代价,却是族长夫人失去了孩子。
“传令,”张停离仿佛没有听到那隐含的意味,声音冰冷而清晰。
“第一,让张海客马上来见我。”
“第二,召集所有张家管事者,一个时辰后,在议事厅集合。”
“第三,”张停离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我流产的消息,暂时封锁,仅限于目前知晓的几人。”
“若是有人问起我身体不适的原因,便说是力战脱力,旧伤复发,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