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侧身引他到客座坐下,亲自拎起茶壶,沸水注入白瓷盖碗,碧螺春的嫩芽在水中舒展。“杜师过奖了。”他将茶盏推到杜心五面前,茶汤碧绿透亮,“不过是与各位同道切磋,听了些老生常谈,看了些各家路数,眼界开阔了些,略有所得罢了。”他顿了顿,指尖在茶案上轻轻点了点,“最后这一步,看似就在眼前,实则隔着千山万水,如同天堑。急不来,还需水磨工夫,更要等个机缘。”
“嗯,不骄不躁,这性子好。”杜心五端起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眯起眼品了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好茶。”放下茶盏时,茶渍在碗底留下淡淡的痕,“来,让老头子也感受一下,你融汇了南北各家之长后,这劲力到了何种火候。”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带着自嘲的笑意,“老了,腿脚不利索,动不了手了,搭搭手还行。”
徐渊心中一动。他知道杜心五年轻时是何等身手,自然门功夫出神入化,纵横江湖罕逢敌手。如今虽年事已高,筋骨不复巅峰,但那份对劲力的理解,早已臻化境。这搭手,实则是前辈对后辈的点拨。
“请杜师指点。”徐渊敛衽而立,神情肃穆。
书房中央本就空着一块地方,铺着块厚厚的羊毛毯。两人相对站定,距离约有半步。杜心五伸出右臂,手腕微屈,掌心朝上,像托着片羽毛。他的手背上布满青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透着股苍劲。徐渊亦伸出手臂,手腕轻搭在他腕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两人的衣袖轻轻相触,棉麻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触之下,徐渊便觉一股劲力如古井深泉般涌来。那不是年轻人那种澎湃汹涌、带着锐势的力量,而是极其精纯、凝练,仿佛千锤百炼后褪去了所有火气,返璞归真的“意”与“气”。初时如静水无波,徐渊试着将丹劲微微探出,像投石问路,那股劲力却如海绵般轻轻一吸,将他的劲化于无形。紧接着,又似老树盘根,深扎大地,任他如何加力,都纹丝不动,透着难以撼动的底蕴。徐渊甚至能“听”到这股劲力背后,是杜心五体内气血运行的韵律——沉稳,悠长,像古老的钟摆,每一次搏动都与天地相应。这是自然门“动静无始,变化无端”心法练到极致的体现,更融了他一生走南闯北、历经生死的阅历,厚重得像部史书。
徐渊不敢怠慢,丹劲在体内缓缓流转,如春风拂过江河。他将太极的圆融、形意的沉劲、八卦的灵动都揉在劲里,时而如溪流绕石,轻柔婉转;时而如惊涛拍岸,刚猛爆发;时而又如游龙穿梭,变化莫测。两股劲力通过相搭的手腕悄然交融、试探,像两位棋手在棋盘上无声对弈。徐渊能清晰地感受到杜心五对劲力的掌控——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他劲路将尽未尽时,轻轻一拨,便引向新的方向,那份“听劲”的功夫,已到了“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
杜心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深深的欣慰。他能感知到徐渊体内那股丹劲的勃勃生机,如旭日初升,带着无限可能;更能感受到其中包罗万象的意境——太极的柔、形意的刚、咏春的巧、劈挂的猛,都被熔铸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不断演化,生生不息。这已不是简单的招式叠加,而是真正悟透了“劲”的本质,走出了自己的路。
半晌,杜心五手腕轻轻一翻,像拨开一片落叶,收回了手。他抚着山羊胡,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好!好!好!渊老弟,后生可畏啊!”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你的路,已经走出来了,比我预想的更宽、更远。这丹劲之妙,已得其中三味,剩下的,便是让时间慢慢打磨,让心性静静淬炼了。看来,我这老头子,以后是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徐渊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杜师教诲之恩,渊永世不忘。”他声音诚恳,带着敬意,“若非当年您在我初入化劲时,点醒‘力由脊发’的关窍,又将自然门‘内息绵绵’的心法倾囊相授,断无弟子今日。”
杜心五摆摆手,动作带着几分洒脱:“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推了一把。”他望着徐渊,眼中忽然多了几分郑重,“看到你如此,我心甚慰。这国术传承,断了太久,未来的担子,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徐渊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茶香依旧,桂香浮动,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搭手,无关胜负,无关强弱,只是两代顶尖武者之间,一次无声的交流,一次传承的见证。
又闲叙了些南京“厚生武术交流会”的细节,话语间,案头紫砂杯里的雨前龙井渐渐淡去茶色,叶底沉在杯底,像积在人心头的沉郁。书房内的气氛,也从方才搭手论道时“拳架相拆仍存敬意”的融洽,慢慢浸染上一层沉静,连窗棂外掠过的鸽哨声,都添了几分沉重。
杜心五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他目光越过窗棂上糊着的细棉纸,望向西北方——那方向,是津浦线的尽头,是北平城的灰瓦,是正被日寇铁蹄碾得支离破碎的华北平原。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漏进来,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可那目光却像能穿透千里云烟,望见卢沟桥上的弹痕,望见平津街头插着的太阳旗,望见逃难百姓佝偻的身影。
“渊老弟,”他终于收回目光,指节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静水,却带着一股历经世事沉淀下的决然,容不得半分置喙,“你既从上海租界安然归来,家中妻儿在重庆乡下安置妥当,无虞无患,老夫留在此间的一桩心事,也算是了了。”
徐渊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青瓷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瞬间猜到师父未尽之言。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急忙搁下杯子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杜师,您已是年近七旬,鬓发皆白,筋骨虽健,终究不比壮年。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津浦线早被日军截断,平汉路沿线尽是战场,沦陷区里,特务、宪兵遍地都是,更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囹圄。您何必亲身涉险?不如留在西南,找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或是在中央国术馆驻渝办事处授徒传艺——您的自然门心法,多教出一个能扛事的后生,便是多一份抗敌的力量,同样是为国效力啊。”
杜心五闻言,先是微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慨然,又带着几分武者独有的豁达。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系着的素色布带——那布带里裹着他练了数十年的“子午鸳鸯钺”,铜铁相击的轻响若有若无。“颐养天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却更多是不甘,“渊老弟,你看窗外这梧桐树,叶虽落了,根却还扎在土里,盼着春来。如今山河破碎,北平的故宫藏着的文物被日军装箱运走,济南的趵突泉边架起了机枪,无数同胞在日寇的刺刀下流离失所,老夫这一身筋骨,就算再老,也容不得自己缩在西南的暖房里苟安。”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徐渊脸上,那双曾看透无数拳术破绽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炽热的家国情怀:“国术二字,从来不是庭前月下强身健体、同门之间争强斗胜的玩意儿。我练了一辈子武,当知‘术’的尽头是‘道’,这道,便是保家卫国、荡寇除魔的本分。我自然门讲求‘顺天应人,心随自然’,此刻我心之所向,便是去那最需要的地方——去华北敌后,看看那些自发组织的民团如何用土法抗日,教他们几招能在近身时制敌的短打;去平津街头,用这双老眼看看日寇的虚实,把敌后的情形记下来,托人捎回后方,总好过在此间对着茶杯,听着前线的消息空叹岁月。”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悲愤的控诉,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铁的钢钉,砸在徐渊心上——那是源自武者本心的执拗,是浸在骨血里的家国大义,是年近七旬仍不肯弯腰的担当。徐渊望着师父眼角深刻的皱纹,望着他虽瘦却依旧挺拔的脊梁,突然想起两人闲谈时提起的一些往事——十年前在长沙,杜师曾单掌击退三个寻衅的外国拳师,当时他说“武者的骨头,比拳头更硬”。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杜心五这样的人而言,“老”从来不是退缩的借口,“危”反而是催他前行的号角。所有劝慰的话语,在这份超越生死的执着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轻轻拍打着窗棂,像在为一场即将启程的远行,低低地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