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后那股压垮脊骨的威严消失,冯队长等人几乎同时大口喘息,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上岸。
他们重新踏上了朱雀大街。
空气,从未如此鲜活。
街道两侧,光影依旧诡异。
机关小贩敲着梆子,用古怪的腔调吆喝着炊饼。
几个孩童机关人追逐着一只机关蝴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金属摩擦,那是它们对笑声的模仿。
一队巡逻甲士迈着分毫不差的步伐走过,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一切如初见。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惊奇与恐惧。
姜芸的怀里揣着那卷《机关要术》,在她眼中,这些活灵活现的“人”,不再是鬼斧神工的造物。
它们是一行行可以被破译的代码。
是一座座闪闪发光、等着被拆解的移动宝库!
“乖乖……这要是能拆明白一两个,咱们的单兵外骨骼能直接迭代到第五代吧?”一名队员压低声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闭嘴!”
冯队长的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入耳膜。
“收回你那点出息!东西到手只是开始,人活着出去,才叫胜利!都给我打起精神!”
他嘴上训着人,自己的心脏却擂鼓一般狂跳。
他不敢去想那卷竹简的价值,只要一想,呼吸的节拍都会乱掉。
蒙放与王离在前方开道,一言不发。
他们甚至不需要开口。
仅仅是他们的存在,就足以让这条“活”过来的街道陷入绝对的静止。
所有机关人,无论“身份”高低,在他们靠近时,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垂首,让出一条通畅无阻的道路。
他们,就是这座地下王国的秩序。
队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很快,那座山峦般的青铜城门,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
巨门,死寂。
蒙放独自上前,在那冰冷的青铜门前静立如松。
门楣之上的巨大兽首双眼倏地亮起红光,两道无形的扫描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身躯。
“【……上将军,蒙放……。】”
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开门。”蒙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轰——隆——隆——”
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中,重逾万钧的青铜门缓缓向外开启。
门外,是那条通往“人间”的白玉石道。
石道尽头,是那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
“我等,只能送至此处。”蒙放转身,身后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复杂的面孔,没有在秦政或姜芸身上过多停留,最终,定格在蒙展那张紧绷的脸上。
自从进了皇城,蒙展的话就变得极少。
他用双眼疯狂地吸收着这座先祖之城的一切。
那些只在族谱和睡前故事里存在的画面,此刻活生生地铺展在眼前,让他的脸上交织着骄傲、崇敬,以及一丝……无法言说的萧索。
“蒙展。”
蒙放的声音不高,却在蒙展心头重重一擂。
“在!”
蒙展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在思维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脚跟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隔着两千年时光的先祖,喉结上下滚动,眼神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蒙放那双看透生死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涟漪。
“入宫时,你在殿外,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很好,没丢我蒙家人的脸。”
只此一句,蒙展的眼眶瞬间滚烫。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胸膛挺得更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迸出来的:
“蒙家儿郎,流血,不流泪!”
“好一个‘流血不流泪’。”蒙放颔首,那张冰封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的轮廓。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用鞣制过的厚牛皮紧紧包裹的卷轴。
“我蒙氏一族,为大秦守国门,马革裹尸,是为本分,亦是荣耀。”
蒙放的语调低沉,带着金石之音。
“陛下登天,赐公子仙缘,乃公子之命数。我等魂将,无缘仙道,然陛下也未曾薄待臣下。”
他将那沉甸甸的牛皮卷轴,递向蒙展。
“此物,乃陛下当年亲赐我蒙家的《玄甲炼体术》!”
“非仙法,不修神,只炼这一副血肉凡胎。大成者,身如玄铁,力可拔山!”
“今日,我将它交还给你这一支。”
蒙展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卷轴,只觉得它重逾千斤,自己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也抬不起来。
“先祖……这,这……”
“拿着!”蒙放的语气陡然加重,不容拒绝,“你是蒙家血脉,这,本就是你的!我等残魂困守于此两千年,一身武艺随黄土,已是平生大憾!你今日能来,是天意,让蒙氏的根,不至于断绝!”
一直沉默的王离,冷不丁地哼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冻人:“蒙兄给的,就拿着。扭扭捏捏,活像个娘们,哪有半点将门之后的样子!”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蒙展血气上涌,再无半分犹豫,猛地向前一步,“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膝盖砸在白玉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蒙氏,第七十世孙,蒙展,叩谢先祖赐法!”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额头与地面碰撞,无比实在。
蒙放坦然受了他这三拜,才将卷轴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中。
“起来。”他的声音放缓了些,“《玄甲炼体术》至刚至阳,修炼之苦,非人能忍。但你既是我蒙家儿郎,当有此等心志。出去后,好生修习,别辱没了这身血脉。将来……这天下,或许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是!蒙展,谨遵先祖教诲!”蒙展双手死死攥着卷轴,攥着整个家族失落两千年的荣耀,重重点头。
秦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眼热,更不是五味杂陈。
他的心中,只有一片了然。
好家伙。
始皇帝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给自己这个“仙缘”后人,一份缥缈出尘,追求长生久视的仙道。
再给蒙家这个“护道者”后人,一份扎根凡尘,守护人间的霸道武学。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一个走上层,一个稳下盘。
文武双轨,制衡之道。
那老家伙,连两千年后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秦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卷更珍贵的仙法竹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科技侧的顶级大脑姜芸。
一个武力侧的未来战神蒙展。
有意思。
“时辰已到,去吧。”蒙放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又像是送别。
“先祖保重!”蒙展起身,最后一次对着两位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而后深深一躬。
“二位将军,保重!”秦政、冯队长等人亦齐齐躬身行礼。
这一拜,无关立场,无关任务。
只为敬这两缕守护了华夏根脉两千年的忠魂。
蒙放与王离没有回话,只是并肩而立,如两尊亘古的神像,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踏上归途。
当最后一个人迈出城门,踏上白玉石道。
“轰——隆——”
身后的世界,开始关闭。
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带着无可挽回的决绝,缓缓合拢。
光明与黑暗,过去与未来,于此刻彻底分割。
“哐——!”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巨响。
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章。
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