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不见底,坡度陡峭得惊人,像一条直通地心的深渊滑梯。
二十分钟。
除了脚步与喘息,四周是绝对的死寂。
昏黄的灯火下,跪拜的武士俑军阵无边无际,沉默的甲胄汇成一片凝固的铁色海洋。
秦政那股“君临天下”的亢奋,早已被这无尽的黑暗与死寂冲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敬畏与荒谬的战栗。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清醒地认知到自己正身处何等疯狂的现实之中。
这陵墓,打算把始皇帝埋进地核吗?
喉咙干得发涩,他压低声音问:“我们……现在有多深了?”
身后,一名特战队员瞥了眼手腕上的战术表,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紧绷:“报告。根据气压与重力参数估算,当前垂直深度,已超过三百米。”
三百米。
斜向深入地下的三百米。
秦政感觉牙根都在发麻,这工程量已经超出了人类想象的范畴。
“停。”
走在最前的蒙展猛地抬手,声音短促有力。
所有人脚步一顿,心跳都跟着悬了起来。
甬道,到头了。
当他们探出甬道口的瞬间,每个人的呼吸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死死扼在喉咙里。
眼前,是一座被掏空的山腹。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下巨穴。
手电的光柱向上扫去,射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根本触不到穹顶,那黑暗宛如宇宙虚空,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
巨穴正中,一座通体由黑色巨岩砌成的金字塔,沉默地匍匐着。
它有九层。
光线照在上面,没有半点反光,仿佛被其庞大的质量彻底吸收。
每一层祭台之上,都静立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那是身穿朝服、手持笏板的文官俑,森然肃穆,将一场旷古绝今的朝会,凝固在了永恒的时光里。
而在通往第一层台阶的入口,两尊截然不同的高大塑像扼守左右。
他们不是陶俑。
他们的面容栩栩如生,双目紧闭,皮肤的纹理、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仿佛只是陷入了千年的沉睡。
左边那尊身披玄甲,手按剑柄,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气即便隔着岁月,也刺得人皮肤生疼。
右边那尊捧着竹简,儒将风范,威仪自生。
二人的身形比周围所有陶俑都高出一截,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就让整个空间都变得粘稠。
“神迹……这是神迹……”陈教授失神的呢喃从通讯器里传来,充满了被彻底碾碎认知的敬畏,“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秦政也被这景象压得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
他闯进了一个不属于凡人的世界。
就在这时。
祭台下的两尊将军塑像,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缓缓睁开。
那不是空洞的眼眶。
那是一双真正蕴含着神采的眼睛,深邃如夜空,清晰地倒映出他们这几个渺小闯入者的身影。
目光扫过,带着审视,带着威严,更带着一种化不开的、跨越千年的孤寂。
左边手按长剑的将军,向前踏出一步。
“咯……嘣!”
一声脆响,那是石化的关节在重新获得生命。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巨穴中激起层层回音,起初是古奥的秦音,但传入耳中,竟奇迹般地化作了可以理解的含义。
“吾,大秦上将军,蒙恬之孙,蒙放。奉始皇陛下谕,镇守于此。”
话音刚落,右边手捧竹简的儒将也开口了,声线沉稳,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锐气。
“吾,大秦通武侯,王翦之孙,王离。奉诏,与蒙将军共掌祭祀,拱卫帝陵。”
蒙放!
王离!
通讯频道里,姜芸和陈教授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这都是青史留名的大秦柱石!尤其是王离,巨鹿一战后便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秦末名将,竟然在这里!
“他们是活的!”陈教授的声音已经变调,“不,物理上不是活物……他们是拥有自由意志的‘守护者’!”
蒙展在听到“蒙放”二字的瞬间,整个身躯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尊高大的将军像,眼神中的激动、崇敬与血脉相连的震颤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蒙放的目光,也精准地落在了身披现代甲胄的蒙展身上,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抹赞许。
“哦?我蒙氏后人?”蒙放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温度,“身形挺拔,目光锐利,不堕我蒙家风骨。后生,报上名来。”
“后辈子孙,蒙展,拜见先祖!”
蒙展再也无法抑制,沉重的战术膝盖甲“哐当”一声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单膝跪地,声震金石。
“蒙展……好名字。”蒙放微微颔首。
而另一边的王离,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蒙兄,激动什么?守了两千年,就等来这么几个穿得不伦不类的毛头小子,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在秦政身上停了一瞬,轻嗤一声。
“连站都站不稳的,可笑。”
一句话,如针刺骨。
秦政的脸颊瞬间感到一阵火辣,但他没有躲闪王离的目光。
他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腰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活了两千年的传奇名将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但他刚刚才号令过千军。
那份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底气,让他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与那双充满审视与轻蔑的眼睛对视。
后方指挥中心,数据分析员的尖叫已经响成一片。
“生命体征零!热辐射零!物理结构就是岩石和青铜!”
“但它们的神经场活动峰值爆表了!读数是正常人类的五十倍以上!上帝!这东西……它在用石头思考!”
无视了后方的混乱,将军蒙放的声音再次响起,威严而肃穆。
“来者,欲面圣颜,须循我大秦礼制。”
王离冷冷地接上后半句,吐出的字眼,如同最终审判。
“献祭品,方可登台。”
祭品?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