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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州将最后一块城砖码齐时,指尖蹭到砖缝里的青苔,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章武三年的梅雨。那年他还是个学童,蹲在永安宫墙根下看工匠补墙,老匠人用糯米灰浆勾缝时反复念叨:“这浆得拌上陈酒才黏,就像人心,得用陈年的情分才能黏得住。”

苏临州抱着一卷竹简从雨里钻进来,蓑衣淌着水,在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刚从白帝城回来,”他把竹简往案上一甩,声音带着水汽,“刘备托孤的永安宫,梁上的彩绘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朽木——跟锦官城的粮仓梁架一个德性。”

沈砚州放下手里的瓦刀,接过竹简翻看。上面是各州府报上来的“民心账”:成都府库的官布被换成粗麻,百姓缴的细绢却按粗麻记账;巴郡的盐引被官吏私吞,盐价翻了三倍;最扎眼的是南中七郡的记录,“夷人输粮十石,实入仓三石”,后面用红笔批注着“余者填官吏酒钱”。

“这哪是账,是蛀虫的食谱。”沈砚州的拇指按在“十石入三石”的字迹上,指腹磨得生疼,“去年南中夷人暴动,官府说是‘蛮人野性难驯’,原来根子在这儿。”

苏临州脱下雨衣,露出里面打补丁的官服:“上个月我去都江堰,见守堤的兵卒在啃生红薯,问他们粮饷去哪了,一个老兵说‘上官说要修城隍庙,先欠着’。可我后来见那城隍庙的鎏金瓦,比蜀王府的还亮。”

他忽然抓起一块城砖往地上砸,砖面崩开细纹:“诸葛亮当年在汉中屯田,士兵吃的米里掺着砂,他就把自己的口粮匀出去,说‘军无粮则散’。现在倒好,粮在官仓里发霉,兵卒在堤上饿肚子——这叫什么?叫忘本!”

沈砚州捡起砖块碎片,拼出“汉”字的残痕——这是当年诸葛瞻监造的城砖,砖侧刻着的国号,如今被虫蛀得只剩轮廓。“我祖父是先主时期的粮官,他说当年诸葛亮北伐,账上每一粒米都记着‘军需’,连自己的俸禄都折成粮食发给伤兵。现在呢?”他指着竹简上的“官吏私分,折银五十两”,“五十两,够二十个兵卒吃三个月!”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苏临州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饼:“这是白帝城守兵给我的,说他们三个月没发粮了,就靠挖野菜度日。可你猜我在太守府见了什么?一坛子西域的葡萄酿,标签上写着‘南中贡品’——那是夷人用救命粮换来的!”

“贡品?”沈砚州的声音陡然拔高,“南中去年大旱,夷人缴的粮里掺着草籽,他们自己吃树皮,却得把好粮当贡品送上来?”

“不然呢?”苏临州扯开官服前襟,露出胸口的伤疤,“这是去年替夷人挡鞭子留下的。那夷人老汉跪着求我,说‘我们认捐,但求留口种子粮’,结果官吏一脚把种子粮踢进泥里,骂‘蛮种不配留种’!”

他忽然笑出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你说这蜀地的天,怎么就变了?诸葛亮在时,长史杨仪和魏延再不对付,北伐时都能并肩冲阵。现在倒好,刺史说‘南中偏远,丢了也无妨’,将军说‘夷人反复,杀了干净’——他们忘了,当年七擒孟获,擒的不是人,是人心啊!”

沈砚州转身走向城垛,雨雾里能望见锦江的船影。那些运粮船插着“官”字旗,却往东吴的码头拐,船头站着的官吏正和吴人比画着手势,像在讨价还价。“看见没?”他指着那艘船,“蜀锦换吴盐,本该是互通有无,现在成了官吏的私货交易。去年陆逊的儿子来蜀地,说‘蜀锦里织着你们的兵防图’,当时我还骂他挑拨离间——现在看来,是我们自己把家当往外人手里送!”

苏临州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翻出块帛书,上面是百姓的联名状:“这是江州百姓写的,说官吏把赈灾粮拿去放贷,月息三分。有个老婆婆画了个圈,说‘我儿在沓中打仗,家里快饿死了,他寄回的饷银,被典吏扣了说是‘手续费’。”

帛书上的圈歪歪扭扭,像个哭丧的脸。沈砚州摸着那圈,忽然想起祖父讲的故事:当年刘备在当阳被追得抛妻弃子,百姓却跟着他跑,说“刘公丢了家眷也不丢我们”。现在呢?官吏丢了百姓,却把家眷护得比玉玺还紧。

“还记得街亭吗?”沈砚州的声音发颤,“马谡丢了街亭,诸葛亮自贬三级,还把家产充了军饷。现在的官吏呢?贪了粮,还说‘我这是为朝廷存钱’;苛了税,说‘百姓就该多缴点’。他们忘了,蜀国的根基是百姓捧起来的,不是官仓里的银子堆起来的!”

雨停时,天边露出鱼肚白。两人站在城头,看着晨曦漫过锦官城的屋顶,那些琉璃瓦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霉斑。沈砚州忽然弯腰,从砖缝里抠出只肥硕的蛀虫,那虫子肚子里还残留着砖灰——正是刻着“汉”字的城砖灰。

“你说,蜀国要是亡了,会是因为魏兵打来吗?”苏临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沈砚州把虫子碾死在掌心,掌心黏糊糊的,像沾了化不开的脓血。“魏兵只是来推最后一把的。”他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百姓背着空篓子去官府门前请愿,被衙役用鞭子赶开,“真正让它塌的,是这些蛀虫。从官仓到民心,从城头到堤岸,他们把能蛀的地方全蛀空了,最后一阵风来,就塌了。”

远处传来报晓的钟声,惊飞了城楼上的鸟雀。沈砚州捡起地上的城砖碎片,一片片拼着,想把“汉”字补全,可碎块太多,怎么也拼不回去。苏临州忽然哼起诸葛亮写的《出师表》,哼到“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时,哽咽得唱不下去。

后来有人说,蜀国亡那天,锦官城的百姓没哭,倒是白帝城的守兵哭了——他们守着空粮仓,望着永安宫塌掉的横梁,想起当年诸葛亮在城头说的话:“国之大患,不在外寇,在吏治崩坏,在民心离散。”而那些蛀虫,早就带着搜刮来的金银,摇身一变成了晋朝的官,继续在新朝的梁柱上,蛀下一个又一个窟窿。

沈砚州和苏临州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洛阳的市集上。两人都穿着粗布麻衣,在一个卖蜀锦的摊子前遇见。摊主炫耀着锦缎上的“晋”字,说“这是从蜀地运来的好货”。苏临州忽然抓起剪刀,把那字绞了个粉碎,被官差按住时,他还在喊:“那是我们的血织的!”

沈砚州没拦着,只是蹲在地上捡那些碎锦片。阳光穿过锦片的纹路,照出上面细小的蛀洞,像无数个针孔,扎得人眼睛生疼。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比亡国更痛——那是眼睁睁看着根基被蛀空,却连补的机会都没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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