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之脊下的旷野,寒风凛冽如刀。
那场震撼天地的雷鸣已经停歇,但那种压抑感,却比刚才更加浓重。
放眼望去,三十万蛮族大军——那些曾经不可一世,要把中原变成牧场的苍狼子孙,此刻正黑压压地跪伏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们把头颅深深地埋进冻土里,身体瑟瑟发抖,仿佛在向苍天乞求宽恕。
在这片死寂的跪拜海洋中,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呼延豹。
他孤零零地站在一堆亲卫的尸体中间,那是被“狼卫”药物反噬而死的尸体。
他的战袍破碎,满脸血污,手中那把象征着单于权柄的弯刀,此刻正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败得体无完肤。
就在他准备手腕发力,用最后一抹鲜血来保全“天狼大单于”最后的尊严时——“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大周军阵分开一条道路,叶玄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骑着那匹名为“乌云”的黑色战马,缓缓走到了呼延豹面前五步处停下。
叶玄看着这个正准备自刎的对手,眼神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嘲弄,只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深邃。
他随手解下腰间那只装着烈酒的皮囊,手腕一抖。
“啪。”
酒囊精准地落在了呼延豹的脚边,激起一蓬尘土。
“喝了它。”叶玄淡淡地说道,“算是老师给你送行。”
呼延豹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脚边的酒囊,又看了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人。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惨笑。
“好!好!”
他弯腰捡起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猛灌,辛辣的烈酒顺着他的喉咙烧进胃里,也稍微驱散了他身体里的寒意。
“砰!”
呼延豹将空酒囊狠狠摔在地上,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叶玄,仿佛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叶玄!我输了!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困惑,那是困扰了他整整三年的梦魇:
“但我有一事不明!若不问个清楚,我呼延豹就算到了长生天那里,也死不瞑目!”
他用刀尖指着叶玄,咆哮道:
“三年前!虎牢关一战!你明明有机会杀了我!你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在乱军之中!”
“这三年!我统一各部,征战四方,你明明可以随时断我的粮道,封锁我的铁器!可你没有!你甚至还让那些贪婪的南朝商人把最好的精铁卖给我!”
“为什么?!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你就不怕我真的吃了你的大周?!”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质问,叶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严厉的导师,看着一个虽然努力、却始终没能参透最后一道难题的愚钝学生。
“呼延豹,你觉得,征服草原……最难的是什么?”
叶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中那根镶金的马鞭,指了指周围跪倒一片的蛮族士兵,又指了指遥远的、看不见尽头的北方草原深处。
“是杀人吗?不。”叶玄摇了摇头,“大周有的是刀,有的是箭,甚至现在,我有震天雷。”
“最难的,是去那茫茫无际的草原上,找到那几百个四散奔逃,居无定所的部落。”
叶玄的声音平缓:
“如果我三年前杀了你,草原就会再次分裂,变成几百个互相仇杀的小部落,他们今天在这个山头,明天去那个河谷。大周的军队一来,他们就跑;大军一撤,他们就聚。”
“我要一个个去征服,一个个去剿灭,那需要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耗尽几代人的国力,那种无休止的治安战,会把大周拖进泥潭。”
说到这里,叶玄看着呼延豹的眼神中,竟然带上了一丝“赞赏”和“怜悯”。
“所以我留着你,我不杀你,甚至在暗中‘帮’你。”
“因为你是那把最好的‘刀’,也是那个最好的‘牧羊人’。”
呼延豹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是个天才,呼延豹。”叶玄继续说道,“你替我统一了那些一盘散沙的部落,你替我建立了王庭,你替我制定了律法,你让他们学会了定居,学会了听从号令,学会了像一个国家一样思考。”
“是你,把这群野狼,驯化成了只要击败头狼就会下跪的家犬。”
叶玄策马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面无血色的呼延豹,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现在,羊群养肥了,羊圈也修好了。”
“孤,是来验收成果的。”
“当啷。”
呼延豹手中的弯刀,滑落了一半。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立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是草原的英雄。
他以为这三年来,自己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终于将一盘散沙的草原凝聚成了一个强大的帝国。
他以为自己是在与命运抗争,是在为族人争取生存的空间。
结果……
这一切,都只是叶玄计划表上的一个“勾”?
他引以为傲的霸业,他呕心沥血建立的王庭,甚至他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的奋斗……竟然都是在给眼前这个男人“打工”?
他只是叶玄在大周之外,免费雇佣的一个“草原总督”?
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的灵魂。
那种信仰崩塌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哈……”
呼延豹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狂笑。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狼大单于?草原霸主?哈哈哈哈!”
他指着自己,对着天空狂吼:“我不过是你叶玄手里的一条狗!!一条替你看家护院、替你管教羊群的狗!!”
看着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呼延豹,叶玄并没有出言嘲讽。
他的声音变得冷峻而严肃,打断了呼延豹的狂笑。
“做狗,也有做狗的价值。”
叶玄手中的马鞭,不再指向北方,而是缓缓转动,指向了太阳落下的方向——西方。
那里,是漫漫黄沙,那里,是西凉帝国的疆域。
“呼延豹,你的价值还没用完。”
“草原,从今天起,已经是大周的牧场了,这里不需要狼,只需要听话的牧羊犬。”
叶玄盯着呼延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但是,在更西边,那里有更广阔的土地,有西凉,有西域三十六国,甚至有更远的极西之地。”
“那里的财富,比大周更甚;那里的女人,比草原更美;那里的敌人,也比你想象的更多。”
“你这把弯刀,如果不甘心就这样生锈,不甘心就这样作为一个笑话死去……”
“那就替孤,向西砍去。”
叶玄伸出手,仿佛在邀请一位盟友,又仿佛在命令一个奴隶:
“死在这里,你就是个愚蠢的失败者,你的名字会被写在耻辱柱上。”
“活下去,做大周的‘征西大将军’,只要你能打下来的土地,孤……许你封王。”
风,似乎停了。
呼延豹止住了笑声,他看着叶玄指向西方的马鞭,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是西凉的方向。
那是当年趁着草原内乱,多次劫掠过他们部族的世仇。
也是他作为一个战士,最后的归宿。
他明白叶玄的意思。
叶玄给他戴上了一个项圈,但这根链子很长,长到足以让他去征服另一片天地。
沉默许久。
终于,呼延豹缓缓放下了架在脖子上的弯刀。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20多万跪在地上的族人,如果他死了,这些人都会变成奴隶,甚至被坑杀。
如果他活着,带着他们向西……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个骄傲的“天狼单于”彻底埋葬。
“噗通。”
呼延豹双膝一软,对着马背上的叶玄,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把染血的弯刀,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罪臣……呼延豹。”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新生的狠厉与决绝。
“愿为殿下……马前卒。”
夕阳下,叶玄俯下身,接过了那把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弯刀。
在他身后,苍龙之脊巍峨耸立。
在他面前,三十万蛮族大军,再次把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土里。
北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