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走了过来。
在他的对面,隔着一堆篝火,缓缓坐下。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血衣。
重新穿上了一套干净的素色襦裙。
摘下了那顶碍事的帷帽。
月光与火光交织。
映照着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但她的眼神,却比月光还要清冷。
“今天,多谢你。” 她开口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感激,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职责所在。” 石玄曜头也不抬,继续擦着刀,动作沉稳,仿佛对她的到来毫无波澜。
“你的刀法,很不错。” 凌月静静看着他,目光像探照灯,试图穿透他的伪装,“不像是一个舞者,该有的刀法。”
“行走江湖,总要学几手保命的本事。” 石玄曜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给她任何探寻的缝隙。
空气,陷入了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不时溅起,又迅速熄灭在夜色里。
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忽明忽暗,如同两只在黑暗中对峙的鬼魅,互不妥协。
许久。
许久。
就在凌月以为这次试探又将无功而返,准备起身离开时。
石玄曜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如炬,如两柄刚出鞘的利剑,带着凌厉的锋芒,直刺凌月的眼眸深处,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
“现在,没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凌月心头,“你可以告诉我,那把钥匙,是做什么用的了吗?”
单刀直入!
石玄曜没有再绕任何圈子,也没有进行多余的试探。
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狠狠捅破!
凌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握着身旁酒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清冷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涟漪!
她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进行的试探 —— 或许是旁敲侧击,或许是迂回追问,或许是用利益诱惑。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地,问出这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试图保持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像寒风中即将断裂的枯枝。
“是吗?” 石玄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像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拆穿她的谎言。
而是伸出手,从篝火中捻起一根烧得半黑的木炭,指尖被火星烫得微微发红,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就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土地上,缓缓地画了起来。
夜风吹过,篝火的火苗猛地一蹿,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刀削斧凿的石像,轮廓分明,专注而又充满了致命的压迫感。
他的手指,稳定得如同一柄最精准的刻刀,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他的神情,专注得如同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眼神里只有地上那逐渐成形的图案,再无其他。
凌月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不屑,觉得他不过是在故弄玄虚。
但随着那木炭在地上划出越来越复杂的轨迹,那些交错的线条、凸起的棱角、凹陷的沟槽,渐渐组合成一个熟悉的轮廓时。
她脸上的镇定开始一点点龟裂,像被雨水浸泡的土墙,出现了细密的纹路。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从不屑,转为疑惑,再转为警惕,最后,彻底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当石玄曜画出那图案核心处,一个如同星辰轨迹般错落复杂的凹槽时 ——
凌月的呼吸,猛地滞住!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石玄曜画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小凹槽和凸起组成的图案。
那图案,正是他记忆中,石家武堂铜佛座下,那个暗格锁孔的内部构造!
也是他在凌肃之书房密室中,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感受过的,那个让他束手无策、结构精妙到极致的暗锁核心!
“我曾见过一个锁。” 石玄曜的声音,悠远而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每一个字却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凌月的心上,让她的心脏跟着颤抖,“一个用天外陨铁打造的、独一无二的锁。我曾用尽了所有办法,撬、砸、挖,都无法将它打开。”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那个复杂的锁孔图案在地上清晰呈现,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凌月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直到今天,我看到了你腰间的那枚钥匙。”
他没有说 “你的钥匙能打开这个锁”,也没有说 “两者一模一样”。
因为地上那与她钥匙齿纹完美对应的图案,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更有摧毁性!
凌月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恐惧、与彻底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像调色盘被打翻,所有的情绪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生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动了半分,身体微微后仰,仿佛想要逃离眼前这个看穿了她所有秘密的男人,逃离这个让她心神俱裂的真相。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青铜钥匙,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金属,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防线,一旦被夺走,她就会彻底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死死地盯着石玄曜,那双清冷的凤目剧烈地收缩,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看透,从他的眼神里、表情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证明这只是一场巧合。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连 “玄鸟” 组织核心成员都未必知晓的、石家最隐秘的秘密?
他画出的锁孔,是石家密道的入口,是石家世代守护的机密!
而自己手中的钥匙,则是开启凌肃之手中,那半份关于 “武泰元年” 宫变真相密函的唯一信物!
这两样东西,本是两条绝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一条藏于石家祖宅,一条握在敌对势力手中,怎么会被同一个人知晓?
可现在,却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硬生生连接在了一起!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小心翼翼,在这个男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面前,都变得苍白而可笑,像小孩子过家家般幼稚。
周围护卫的脚步声,篝火的噼啪声,远处骆驼偶尔发出的低鸣,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和那在火光下,散发着致命诱惑与危险气息的、地上的锁孔图案。
许久,凌月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无尽的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运作:“你……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