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腥臭刺鼻,令人作呕。
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河面上漂浮着城市的废弃物与不知名生物的浮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散发着死亡与腐败的气息。
“噗通!”
“噗通!”
伴随着一阵阵巨大的水花,一百多道身影狼狈不堪地从一个巨大的排污管道口钻出,重重地跌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高浓度的能量废水与城市污水的混合物,无情地侵蚀着他们的甲胄,发出“滋滋”的轻响。
它刺激着他们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那股钻心刺骨的阴冷,仿佛要直接渗透进骨髓之中,将人的灵魂都冻僵。
但没有一个人发出痛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们只是沉默地爬上河岸,拧干湿透的衣物,眼中燃烧的熊熊火焰,足以蒸干这身刺骨的冰冷。
一夜急行军,马不停蹄。
天色微亮时,他们已经彻底远离了宁远城的范围,深入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里,于少卿和吴三桂正在进行最后的伪装。
“虎子,郭云,你们二人,带领兄弟们在此地潜伏。”
于少卿一边用冰冷的锅底灰涂抹着面庞,改变着自己的容貌,一边沉声下令。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孤军,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李虎和郭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绝。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行动,他们这百余人的大部队目标太大,反而会成为累赘和破绽。
“三桂,我们走。”
于少卿看向同样伪装完毕的吴三桂。
吴三桂扛起那根用破布层层包裹的沉重关刀,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满是森然的杀意。
“放心,进了那流寇窝,我只听你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便如同两道融入了晨曦薄雾的鬼魅,瞬间消失在林间,朝着黑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的身后,一百名关宁铁骑,如同一百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那声将唤醒他们的惊雷。
黑风山,名副其实。
山势险峻,林木森然,终年被一层黑灰色的瘴气所笼罩,遮天蔽日。
在惨白的月色下,整座山脉如同一头正在匍匐窥伺的远古巨兽,狰狞而沉默,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寻常的猎户与百姓,根本不敢靠近这里分毫,传说此地有恶鬼盘踞,生人勿进。
这里,便是流寇闯王李自成的主力大营所在。
山脚下的营寨延绵数里,无数旌旗杂乱无章地在夜风中飘扬着,如同鬼影幢幢。
人声鼎沸,即便是在深夜也未曾停歇,喧哗声、咒骂声、女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马粪与劣质酒水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味,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山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于少卿和吴三桂此刻的模样,与这片混乱不堪的景象,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们换上了从死去的流寇士兵身上扒下来的破旧衣衫,上面还带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厚厚的泥土,散发着一股酸臭。
脸上用锅底灰抹得漆黑一片,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
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草屑和尘土,散发着一股长途跋涉之后特有的味道。
吴三桂那柄标志性的、重逾百斤的关刀,被他用破布层层包裹,伪装成一根粗大的、用来挑担的铁棍,沉重地扛在肩上。
他那魁梧得不像话的身形,配上这根分量十足的“铁棍”,让他看起来像个力大无穷却有些憨傻的莽汉,极具迷惑性。
于少卿则背着一张破旧的长弓,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眼神变得有些游离和麻木,佝偻着背,像极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早已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亡命之徒。
他们二人,故意装出一副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灯火通明的营门口走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营门口几名手持长枪的流寇士兵,立刻凶神恶煞地将他们拦了下来。
这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衣甲不整,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凶狠。
于少卿连忙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对着为首的哨兵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军爷,军爷息怒。”
“我们是……是官军那边跑出来的。”
“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听说闯王替天行道,不杀降兵,还管吃管住,我们就想过来投奔,混口饭吃。”
这套说辞,是他们二人在路上反复推敲商量好的。
比起什么江湖侠客,官军逃兵的身份,更容易被这些同样出身底层的流寇接受,也更能解释他们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名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吴三桂那魁梧的身形上多停留了片刻,又在他肩上那根分量十足的“铁棍”上扫了扫,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鄙夷。
“官军的逃兵?就你们这两个瘦猴?”
他轻蔑地朝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别是官府派来送死的探子吧?”
于少卿心中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份谦卑的笑容,腰甚至弯得更低了。
“军爷说笑了,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我们兄弟俩虽然饿得脱了相,但手上是真有几分功夫,不然也从官军的屠刀下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亡命徒应有的狠劲,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个兄弟,和我这位莽撞兄弟比划比划。”
“要是我们输了,脑袋就搁这儿,任凭军爷处置。”
“要是侥幸赢了,就求军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给闯王效力,杀官军,讨口饱饭吃!”
他这番话,说得有里有面,既有底层小人物的卑微,又有悍不畏死的赌性。
正合了流寇军中信奉“强者为尊”的胃口。
那哨兵果然被他激起了几分兴趣。
在流寇军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最信奉的就是实力。
他扭头看了一眼吴三桂那魁梧的身形,和他肩上那根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铁棍”,犹豫了一下,最终狞笑一声。
“行,算你们有种。”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