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如墨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当那扇由万钧巨岩构成的密道石门,随着一声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巨响轰然闭合时,山巅之上那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厮杀,以及那漫天飞舞、如泣如诉的金色光点,都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纪元。
密道之内,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死寂。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高科技武器灼烧皮肉的焦臭,以及从岩壁缝隙中渗透出来的、千年不变的潮湿泥土气息,三者混杂在一起,无情地钻入每一个劫后余生者的鼻腔,刺激着他们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噗。”
一星微弱的火光,颤颤巍巍地亮起。
昏黄而跳跃的光晕,艰难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出了一张张惨白、茫然、布满泪痕的脸。
清月师妹,几位幸存的灵霄派长老,以及吴三桂那帮几乎人人带伤的亲兵,此刻都如同被一场惊天海啸狠狠拍上岸的鱼,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每个人的眼神,都空洞得可怕。
他们,逃出来了。
以一位顶天立地的宗师,以一位庇护了他们所有人的玄逸真人,用自己最璀璨的生命作为代价,换来了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真人……”
清月师妹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声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
这声哽咽,仿佛一道命令。悲伤,如同一场无法抵御的瘟疫,瞬间在幽深压抑的密道中蔓延开来。
于少卿的意识,就在这片由无尽悲伤汇成的海洋中,缓缓挣扎着,一点点上浮。
他的脑海中,玄逸真人最后那欣慰而决绝的眼神,与兄弟阿凯那张被纳米机械扭曲、改造得不似人型,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脸,像两把被烧到赤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交替烙印,痛彻心扉。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如同风箱般撕扯着他的肺部,更牵动了胸口那五个深可见骨的爪洞。剧痛如潮,瞬间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少卿!”
“兄弟!你醒了!”
一道粗重而焦急的声音,猛地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只强壮有力、充满了熟悉力量感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他下意识挣扎的身体。
“别动。生命体征不稳,那些怪物的爪子有毒素残留,我先为你处理。”
于少卿艰难地睁开沉重如铅的双眼,视线在昏暗的火光下,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聚焦。
吴三桂那张布满了血污与疲惫的脸,就在他的上方,眼神中的关切与焦急,是那样的真切。
“真人他……”于少卿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吴三桂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沉沉地说道:“真人他……羽化了。”
“他老人家……是为我们所有人死的。”
吴三桂的虎目中,燃起一团复仇的火焰,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我们得活下去,少卿!我们必须活下去!”
他俯下身,用那只新生的灵木手臂,按住于少卿胸口血流不止的伤处,动作精准而有力。
就是这一按!
于少卿心中那丝因兄弟关怀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成冰!
触感不对!
隔着温热的、仿佛真实皮肤的表层,于少卿清晰地感觉到,按在自己血肉之上的,是一种超越了骨骼的、冰冷的、绝对致密的刚性结构!
这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触感!
更恐怖的是,随着对方发力,那手臂内部传来了一阵极高频率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微弱振动,如同某种精密仪器正在过载运行!
于少卿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猛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没有再挣扎,排山倒海的悲伤与深入骨髓的虚弱,让他几乎窒息。他任由这个“吴三桂”为他处理着伤口。
金疮药被仔细地撒上,绷带被一圈圈缠绕,动作稳得如同一台最高精度的外科手术机械臂。
最后,对方熟练地打上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外科结。
干净,利落,高效。
于少卿的心,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清楚地记得,吴三桂为了方便在马背上也能单手快速打结,自己琢磨出了一种独特的、有些别扭却极其牢固的打结方式。
自己还曾戏称其为——“三桂结”。
一个人在极度疲惫和情绪激动时,会下意识地使用自己最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
而此刻的“吴三桂”,用的却是最“标准”却非最“习惯”的方式。
一个又一个微小的、致命的异常细节,在于少卿的脑海中疯狂地汇聚,形成了一条指向某个深渊般猜测的证据链。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以至于于少卿自己都觉得是创伤后的幻觉。
那可是吴三桂!是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然而,身为顶尖特种兵的职业本能,让他无法忽视任何一丝违和的细节。
在战场上,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就等于死亡。
他必须确认。
用一种绝对不会引起对方警觉的方式,进行一次最终的、致命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