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百官垂首,噤若寒蝉,如同被严霜打过的草木,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高踞龙椅之上的、天威难测的君主。
殿角那尊半人高的鎏金仙鹤香炉,正从鹤嘴中吐出袅袅青烟。本该是安神定性、价值万金的极品奇楠香,此刻却被无形的气压死死按在地面,贴着冰冷的地砖游走,散发出一种令人胸闷的、腐朽的气味。
龙椅之上的崇祯帝,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榨干了。
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深藏于疲惫之下,那早已与他灵魂融为一体、刻入骨髓的帝王猜忌。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的鎏金龙首上,无声地敲击着。
这动作极轻,无人能听见,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无比地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弦之上,让他们心跳的节奏都为之紊乱。
下方,争吵还在继续,虽然声音已经比最初低了许多,但其中的尖锐与对立,却有增无减。
“陛下!祖大寿降敌,乃是事实!此獠若不立斩于市,我大明法度何存?天下人心何安?”
内阁首辅温体仁,声音尖利,如同冰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他身后,一群以他马首是瞻的言官随声附和,唾沫横飞,仿佛祖大寿已是他们的不共戴天之仇。
“祖大寿身为大将,不能为国尽忠,反贪生怕死,此风断不可长!”
“没错!今日不杀祖大寿,明日便有李大寿、王大寿效仿!届时边关糜烂,谁人负责?”
“温阁老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霍维华,面色涨红,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沉声反驳:“辽东战局糜烂,我军对后金两眼一抹黑!每一次小小的胜利,都是用无数好儿郎的性命换来的!祖大寿带回的情报,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为一时之快,杀一降将,却要我大明无数将士,用性命去填补情报的缺失,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霍尚书!你这是在为叛将张目!是何居心?”一名御史跳了出来,指着霍维华的鼻子厉声喝问。
“你这是空谈误国,罔顾将士性命!”霍维华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只知将在外,浴血奋战!不像某些大人,只会在京城之中,摇唇鼓舌,构陷忠良!”
两派人马,如同两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在帝国的最高殿堂之上,用言语的利角猛烈撞击,再无半分平日里的虚伪体面。
于少卿站在武将队列的末端。
他如同一块被激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黑色礁石,任凭周围的滔天巨浪如何拍打,自身岿然不动。
他静静地看着,听着。
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冰冷的深渊。
何其相似的一幕。
这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让他瞬间回到了宁远城的帅帐之中。
他无比清晰地想起了自己的授业恩师袁崇焕,那个将“忠、勇、智、廉”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铁血督师。
他想起了恩师在被锦衣卫的冰冷锁链锁住,押解上囚车前往京城前,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悲凉、失望而又决绝的神情。
一样的党同伐异,国事如戏。
一样的空谈误国,忠骨被弃。
一样的,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
不,甚至比那时更让他感到绝望。
因为他知道,这看似荒唐的一幕,很可能只是那个巨大阴谋中的一环。
他的脑海中,骤然闪过那个戴着授业恩师吴伟业面孔,自称“月隐松”的男人,嘴角噙着的那抹洞悉一切的、嘲弄的微笑。
他想起了那足以操控死人、扭曲意志的恐怖纳米虫。
想起了在盛京城中,被纳米虫控制得如同提线木偶,却依旧保留着部分战斗本能的鳌拜。
想起了那个名为“归墟摇篮”的、旨在吞噬两个时空的疯狂计划!
那是一个横跨数百年的阴谋,一张无形无影的巨网,正在他的眼前,悄无声息地收拢。
这张网,不仅笼罩了明末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也同样笼罩了他所在的、科技昌明的现代。
而此刻,这皇极殿中,这满朝文武,这些被誉为帝国最顶尖的大脑,正在用最愚蠢、最可笑的方式,亲手为那张巨网,编织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根丝线。
他们,一无所知!
于少卿的拳头,在宽大的官袍袖中,悄然握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无力与愤怒。
这愤怒,甚至超过了他在战场上看到同袍战死时的悲痛。
他可以凭借现代的战术知识,在战场上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
他可以凭借特种兵的格斗与潜行技能,在万军之中刺杀敌方的关键将领。
但他要如何,去唤醒这群沉睡在权力、名望与意气之争中的人?
他要如何告诉他们,他们争论的一切,在真正的敌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至极的滑稽剧?
再这样下去,不等后金破关,大明就要被自己的内耗活活耗死!而这,正是月隐松最想看到的剧本!
不行!
绝不能!
必须打断他们!
必须将所有人的视线,从这毫无意义的争吵中,强行拉回到解决问题的正确轨道上来!
于少卿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的空气冰冷得仿佛要凝结成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擂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咆哮。
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穿过重重官影,落在了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看到了崇祯帝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他知道,皇帝也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从这无尽的泥潭中挣脱出来的答案。
万众瞩目,生死一瞬。
他感受到了,至少有几十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同僚的疑惑,有上级的审视,更有来自温体仁那一派系冰冷刺骨的警告。
但他已视若无睹。
下一瞬,他动了。
在满朝文武那惊愕无比的目光中,于少卿迈步出列。
“嗒。”
一声轻响。
他的军靴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皇极殿的喧嚣,仿佛被这声轻响瞬间斩断,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定住那个从队列末尾走出的、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他是谁?
京营的一个小小参将?
他要做什么?
他疯了吗?
这个位置,这个时机,本没有他一个小小从三品参将说话的资格。他的行为,是僭越,是狂妄,是自寻死路!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如剑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撕裂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末将,京营参将,于少卿,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