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成分问题。”
这六个字,狠狠扎进了杨建国的心里。
他脸上的喜悦变成了错愕和愤怒。
“刘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杨建国猛地站了起来,
“李林同志刚刚才为国家立下二等功!
他的历史我们厂里审查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佛海慢悠悠回应:
“杨厂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是在执行部委的命令,不是在和你商量。”
刘佛海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根据组织规定,为了保护核心技术人员的安全,避免敌特分子的再次渗透。”
“从现在起,暂时中止李林同志在‘飞龙之心’项目组的一切职务。”
“他将由我们调查组接管,进行隔离审查。”
轰!
杨建国的脑子懵了。
终止职务?
隔离审查?
这和对待敌特分子有什么区别!
“我不同意!”
杨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飞龙之心’离了李林,整个项目都得停摆!
这个责任谁来负?”
刘佛海冷笑一声。
“责任,自然有组织来负。”
“杨厂长,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的工作。”
“而不是,阻碍调查。”
“阻碍调查”四个字,他咬字咬得极重。
杨建国知道,对方这是拿组织纪律在压他。
他一个地方工厂的厂长,根本无法抗衡。
门外,两个穿着同样中山装,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走向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的李林。
“李林同志,请吧。”
李林平静地看着刘佛海,
他早就猜到了。
这是刘涛来自京城的压力,
这报复,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杨厂长,项目上的事,你多费心。”
说完,他便跟着那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
调查开始了。
李林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招待所房间,窗户被焊死,门口有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站岗。
所谓的调查,更像是审讯。
调查组的人员,日夜轮班,不让他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们翻遍了李林家祖上三代的履历,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查起。
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被放大,被反复盘问。
“你父亲当年在商行当学徒,和老板是什么关系?”
“你母亲的远房表舅,解放前是不是开过布庄?”
“你小学时,和一位有海外背景的老师走得很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问题,一个比一个荒谬。
但李林,始终平静如水。
他知道,对方要的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污点”。
与此同时,红星厂内,风声鹤唳。
苏晚晴第一时间找到了调查组,为李林据理力争。
她用最严谨的逻辑,一条条反驳了那些所谓的“疑点”。
然而,她的行为,不仅没有帮到李林,反而引火烧身。
“苏晚晴同志,我看了你的报告,写得很好,逻辑严密,很有……西方学术风格。”
刘佛海将报告扔在桌上,手指在她的留学经历上点了点,
“在白头鹰国留学了几年,思想很活跃嘛。”
“一个人的背景,是双刃剑。”
“可以为国家做贡献,也可能……成为被敌人利用的弱点。”
“我劝你,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一句话,让苏晚晴哑火。
很快,新的命令下达。
“鉴于苏晚晴同志存在被策反的潜在风险,
暂停其在“飞龙之心”项目组的一切职务,调回资料室进行思想学习。。”
她被赶出了实验室,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资料室。
“飞龙之心”项目组,失去两大主心骨。
李林,总工程师,被隔离。
苏晚晴,首席材料专家,被停职。
整个项目,陷入了瘫痪。
没有了李林绘制的精确图纸和工艺流程,工人们连最基础的零件装配都错误百出。
没有了苏晚晴对材料配比的精准把控,新冶炼出来的合金,性能一落千丈,全是废品。
三号车间,彻底停摆。
那台刚刚带来无上荣耀的冶炼炉,立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军代表急得满嘴燎泡,几次三番去找刘佛海交涉。
“刘部长!项目不能停!这是军区的死命令!”
“抓特务,李林是功臣!你们不能这么对一个功臣!”
刘佛海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这是组织的决定,我们必须遵守组织纪律。”
杨建国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往红星机械厂的主管上级部门打了无数个电话。
但电话那头,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是直接挂断。
他明白,这次的对手,能量大得超乎想象。
整个红星厂,都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一周后。
调查结果,终于出炉。
刘佛海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再次拍在了杨建国的办公桌上。
“调查结束了。”
杨建国颤抖着手,拿起了文件。
调查结论写得很“艺术”。
“经查,李林同志历史清白,对组织忠诚。”
杨建国刚松一口气,就看到了后面那句。
“但,其部分家庭成员成分复杂,在当前严峻的保密形势下,
继续担任‘飞龙之心’总工程师这一关键职务,确有不妥之处。”
“放屁!”
杨建国再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佛海不理会他的愤怒,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纸调令。
“杨厂长,这是组织上对李林同志新的任命。”
刘佛海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组织上充分考虑到了李林同志的技术能力,这是对国家级技术人才的爱护和保护。”
“经部委研究决定,调任李林同志,
前往位于大后方深山的‘101’保密单位,担任副总工程师一职。”
“即刻生效,明日启程。”
杨建国浑身一震。
101单位!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是一个早就过了辉煌期的老单位,里面全都是论资排辈的老专家。
让李林去那里当副总工程师?
这根本不是什么保护!
这是明升暗降!
是流放!
是把他从一线研发和指挥岗位上彻底架空,让他去坐冷板凳,磨掉他所有的锐气和才华!
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歹毒至极!
李林接到调令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101单位……果然。明升暗降,把我彻底架空。
在那里,我碰不到任何前沿项目,只有一堆过时的资料和论资排辈的老人。
也好,正好脱离这个旋涡。京城这帮人,以为把我扔进山沟里就算赢了?
他们不懂,对一个真正的技术原教旨主义者来说和一个爱国主义战士来说,
只要有知识和时间,任何地方都可以建功立业!
“我服从组织安排。”李林平静地签下名字。
他知道,这是阳谋。
如果抗命,一顶“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大帽子扣下来,后果会更严重。
临走前,他将杨建国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蜡封的信封。
“厂长,这是我推演的后续三十个技术节点,包括三种紧急备用合金配方。
如果一个月后,新来的总工还无法让项目重启,你就打开它。”
……
当天下午,“飞龙之心”项目组,开了一个简短的告别会。
李林站在众人面前,将一沓厚厚的图纸和研发计划,郑重地交到了苏晚晴手中。
“后续的研发方向和技术难点,我都在这里写清楚了。”
“从今天起,苏晚晴同志,担任项目组的代理总工程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看着李林,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件。
第二天清晨。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红星厂的办公楼前。
这是来接李林去新单位的车。
李林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从楼里走了出来。
杨建国和军代表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然而,车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是苏晚晴。
她也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
前来交接的干部愣了一下。
“苏晚晴同志,你这是?”
苏晚晴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吉普车前,立正站好,
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同样盖着红章的调令,递给了那名干部。
“报告。”
“奉上级命令,本人苏晚晴,即刻起调往101单位,”
“继续协助李林同志,进行技术理论研究工作。”
“我的理论研究,离不开他的工程实践。”
“他去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