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秋。
暮春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碎金。
沈聿拽着刚从公署出来的谢临洲,脚步轻快地往巷深处走:“谢木头,静远书斋今天到了批孤本,陪我去看看。”
谢临洲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还有几份电报要核对……”
“差这一时半会儿?”
沈聿拽着他胳膊不放,“你都连轴转三天了,就当陪我走走,权当松快松快,成不成?”
谢临洲叹了口气,由着他拉进书斋。
书架上,沈聿抽出一本泛黄棋谱:“谢木头你看!《忘忧局》的孤本!我找这书找了大半年了!”
他话音刚落,书架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道清瘦的身影转了出来——正是顾疏桐(上次出场是145章),他怀里揣着本封皮陈旧的《山海经》,书页间夹着的密信被小心翼翼藏在衬里,此刻抬眼,正好与谢临洲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谢临洲眼神骤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身份特殊,不能与龙国人有过多牵扯,更何况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疏桐。
沈聿察觉到了谢临洲眼神中的紧绷,立刻上前挡在他前面,笑着打量顾疏桐:“这位兄台面生,也来淘书?”
顾疏桐定定神,拱手道:“在下顾疏桐,不过一介书生,平日就爱搜罗些杂书。
方才见这位先生气度不凡,倒像是从前在哪见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若有唐突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沈聿眯了眯眼,发现眼前这年轻人衣着朴素,袖口却磨得整齐,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像是奸邪之辈;
更重要的是,他看谢木头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反倒有几分敬意。
沈聿眼珠一转,突然揽住他的肩膀:“顾兄弟是吧?相逢即是有缘!我看你也是个懂书的妙人!
隔壁有家茶摊,碧螺春泡得地道,我请客,咱们坐下聊聊!”
顾疏桐愣了愣,下意识想推辞,却被沈聿半推半拉地出了书斋。
谢临洲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茶摊的木桌简陋,却擦得干净。
沈聿率先坐下,把棋谱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顾兄弟看着像个读书人,在哪处学堂求学?”
“在明沪大学,”顾疏桐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偶尔会来这边淘些古籍,做些校注。”
“明沪大学?”沈聿眼睛一亮,“那可是龙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前些日子街上的学生游行,你们学校是不是也有人去了?”
顾疏桐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国难当头,我辈读书人,总不能只缩在书斋里吧。”
一旁的谢临洲始终沉默,只是在沈聿提到“游行”时,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
沈聿立刻会意,话锋一转,扯到了别处:“谢木头看着硬朗,其实一身旧伤,阴雨天就难受。”
顾疏桐眼神一暗:“谢先生……受过不少苦?”
“可不是嘛!谢木头这人就是太犟,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明明疼得脸色都白了,他却从不肯多说一句,只默默忍着。”
顾疏桐握紧茶杯:“谢先生是好人。上次我入狱,是他救的我。他看着冷,心里却比谁都热。”
谢临洲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三人聊了近一个时辰,沈聿插科打诨,旁敲侧击摸清了顾疏桐的底细;
顾疏桐也渐渐放下心防,偶尔还会与谢临洲搭两句话,聊些古籍里的典故。
临别时,沈聿拍着顾疏桐的肩膀:“顾兄弟,以后常联系!下次淘书,咱们还约在这儿!”
顾疏桐笑着应下,转身时,又回头看了眼谢临洲,轻声道:“谢先生,您多保重身体。”
谢临洲轻轻“嗯”了一声。
当晚,沈聿便把书斋偶遇的事告诉了沈筠。
沈筠坐在轮椅上,手指翻着书页,沉吟道:
“明沪大学的学生,还参与过游行,还认识谢先生……这人倒有些意思。你安排一下,我见他一面。”
三日后,僻静民居里。
这位沈家大少爷面色苍白,却眼神温和,说起时局时,句句鞭辟入里:
“如今的局势,光靠热血不够,得有章法,有底线。
你们学生有锐气,有渠道,却也容易暴露,往后行事,得更谨慎些。”
顾疏桐点头:“总怕做得不够。”
“急不得。”沈筠温声道,“守住初心才能走远。你对临洲的那份敬意,很难得,临洲这人,心里孤得很,没尝过被人牵挂的滋味。”
几次接触后,顾疏桐融入了他们。
沈聿总爱拉着他胡闹,一会儿讲学生运动,一会儿又塞伤药给他:“知识分子身子弱,得补补!”
顾疏桐哭笑不得,却也收下了,偶尔会带些自己校注的古籍给谢临洲。
沈筠则常与他探讨地下工作的技巧,教他如何在危险中保护自己;
顾疏桐也会把学生群体的思想动态告诉沈筠,让他及时掌握年轻一代的声音。
谢临洲与顾疏桐的相处,依旧安静。
有时顾疏桐会坐在谢临洲身边,陪他看电报,两人一言不发,却并不尴尬;
有时顾疏桐会递给他一本新淘的棋谱,轻声道:
“谢先生,这书里有几局棋,我觉得您或许会喜欢。”
谢临洲接过书,眼底的冰渐渐化开。
在沈筠的悉心指导和沈聿看似胡闹实则暗藏机锋的“考验”下,顾疏桐迅速成长。
他凭借着名校学生身份和扎实的文史功底作为掩护,成为了组织在文化界和年轻学生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负责传递夹杂在学术资料或古籍校注中的情报。
这日,顾疏桐接到一项紧急任务——将一份关于樱花方面近期物资调配的加密情报,送至城西“博古斋”的掌柜手中。
情报微缩成一点,藏在他准备拿去请教掌柜的、一本关于古代金石拓片的书籍夹层里。
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中山装,腋下夹着书卷,神色从容地走在嘈杂的街道上。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低声默念道:
“‘拓片缺角需补墨’,掌柜若答‘古纸易脆莫多碰’,便是对上了……”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博古斋”的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