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密室内。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沈聿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紧紧捻着粗糙地图的一角,全部心神都被桌上那张大幅军事地图吞噬,尽管上面许多蜿蜒的等高线和复杂的符号……
在他看来如同天书,但他看得懂对面那人眼中的笃定。
谢临洲依旧身着笔挺的军服,此刻的他像一柄彻底出鞘的妖刀,锋芒毕露,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他的指腹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河流交汇点:“黑石渡。松井联队的咽喉。四十八小时后,车队经过。”
沈聿的呼吸下意识屏住,身体不自觉前倾。
“常规爆破,已无可能。”谢临洲的手指划过桥梁符号,那里被标注了加固的记号,“桥墩裹了沙袋铁网,巡逻队半小时一岗。”
指尖倏然上移,掠过几里荒僻的河岸,精准地定在一个不起眼的弯折处。
“真正的位置,是这里——老鹳嘴。”
“这里?”沈聿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满是困惑,“这里没有桥啊?”
“正因为没有,才是他们的盲点。”谢临洲瞥了他一眼,“枯水期,河床下有暗礁群,形成一道天然潜堤。水流急,但并非不可利用。”
他的指甲在“老鹳嘴”三个字上刻下一个无形的圈。
“你们的任务,不是在下游炸桥,而是在这里,”
他的指尖向上游移动寸许,重重一顿,“用一切能到手的东西——木材、废弃油桶、甚至门板,连夜搭起一座浮桥。”
“搭…搭桥?”沈聿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我们搭桥给谁用?”
“当然是给樱花军的车队用。”谢临洲淡淡道。
“什么?!”沈聿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阿聿,听小满说完。”坐在他身侧的苏砚卿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小臂上。她的姿态看似放松,但目光始终如深潭般追随着谢临洲的指尖。
谢临洲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冽:
“我会确保车队出发时,收到最高级别的‘改道指令’:黑石渡发现游击队踪迹,为安全计,全部车辆临时改行老鹳嘴新设的‘应急通道’。”
他的目光转向沈聿,眸色深沉,直刺人心:
“你们造的桥,外表必须足够唬人,能骗过先锋侦察的摩托。但关键承重处……木材要选内里虫蛀腐朽的,连接用桐油浸透的麻绳——看着结实,重压之下,水流一冲……”
他没有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下垮手势。
“到时候,满载军火补给的卡车队,会毫无防备地开上这座‘绝路’。头车陷落,就能卡死整个河道。后续车辆进退维谷,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的指尖重重戳进代表河流的蓝色曲线,仿佛要将地图戳穿,“即便不能全歼,这条交通命脉也至少瘫痪七日。这七天,足够前方做很多事了。”
密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的噼啪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聿彻底明白了,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窜升!
这计划何其狠辣,何其大胆!
简直是在悬崖边缘行走,于恶龙巢穴旁点火!
成功的诱惑巨大,可其中任何一环稍有差池……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临洲,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干:
“时间太紧了!四十八小时,要凑齐材料,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桥搭起来……”
“材料。”谢临洲打断他,显然早已算计周全,“下游三十里,林家洼,有一个废弃的木材场,那里有现成的旧料,足够你们用。借口我都替你们想好了——沈二少爷最近迷上水上画舫,要拆了建个新玩物。”
沈聿张了张嘴,所有可能的困难都被对方提前堵了回来。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谢临洲那冰冷外表下恐怖的计算和谋略能力。
这不再是那个被骂“支那猪”的可怜少年,而是一个在悬崖边布局、与恶鬼共舞的复仇者。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玩世不恭都从脸上褪去。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这是俞琛留下的习惯,让他记下重要的事。
“谢木头,你再说一遍,”沈聿眼神紧盯着地图,“地点,老鹳嘴具体位置;材料地点,林家洼木材场;时间节点;还有,浮桥做手脚的关键点在哪里,具体怎么做?”
他问得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笨拙地试图复述那些军事术语和地名,笔尖在纸面上飞快记录,偶尔因为急切而划出重重的墨痕。
谢临洲俯下身,用更慢的语速重复每一个要点,甚至用指甲在地图上刻下细微的划痕作为标记。
“这里,水流冲击力最大,是重点。”
“绳索浸泡时间不能短于六个时辰。”
“第一批上去的,必须是轻载的车辆诱导他们……”
苏砚卿静静地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冷静地布下杀局,一个认真地学习毁灭。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他们手中被点燃。
望晴从通气孔旁回过头,压低声音:“外面没动静。”
但密室内的动静,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足以改变战局的惊天巨响。
次日。
沈聿的书房里,晨光刚爬上窗棂,便被厚重的窗帘滤成一片昏黄。
桌上摊着几张潦草的浮桥结构图,铅笔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标注着承重参数——那是俞琛附身时留下的基础工程学知识,被沈聿揉碎了再拼起来的模样。
他熬了整夜,眼下乌青像晕开的墨,手指捏着块橡皮,正反复擦改着某个节点的受力分析。
门被轻轻敲响时,沈聿正手忙脚乱地抽过本《营造法式》盖住图纸,书脊“啪”地磕在桌角,惊得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
“进来。”他压着嗓子喊。
沈筠端着碗莲子羹推门进来,白瓷碗沿氤氲着热气。
他穿件月白长衫,清瘦的身影在晨光里透着几分病气,却丝毫不减温润。
“你房里的灯为何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