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蓄水池的阴冷尚未散去,张启灵抱着昏迷的沈砚泠,心中的波澜却比池水更加汹涌。那个水下的微笑如同烙印,刻在他脑海里,与之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交织在一起,让他那运行了百年的冷静系统濒临崩溃。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砚泠放在临时铺好的垫子上,正准备检查他的状况,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无邪和胖子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解雨臣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就连通讯器那头的黑瞎子也瞬间失声。
只见垫子上,沈砚泠的身体正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湿漉漉的黑发从发根开始,迅速渲染成一种深邃而梦幻的宝蓝色,如同最纯净的海水,柔顺地铺散开来。他紧闭的眼睫颤动,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眸子已不再是人类的形状,而是变成了如同蓝宝石般剔透的竖瞳,颜色是与发色一致的宝蓝,流转着非人的魅惑与神秘。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双耳的变化……它们变得尖长而透明,边缘带着细微的、如同鱼鳍般的薄膜,耳廓内隐隐有蓝色的微光流动。这是属于深海鲛人的特征!
他胸口那一直旋转的蓝色旋涡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温润的蓝色光晕笼罩全身。水下那惊鸿一瞥的能量鱼尾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笔直的人类双腿。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他眨了眨那双宝石般的竖瞳,似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最后定格在离他最近的张启灵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微弱,而是一种空灵悦耳、仿佛带着海浪回响与珍珠碰撞般清越的独特声线,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吟唱。
“小官?”
他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却亲昵自然。
张启灵浑身一震!“小官”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小名,从这陌生的、带着鲛人魅惑的声线中唤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沈砚泠,宝蓝的发,宝蓝的眸,尖长的耳,悦耳的声音……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的小鱼,真的不再是普通人类了。
“砚……泠?”张启灵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沈砚泠或者说此刻更接近完整鲛人形态的他听到回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而纯粹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让万物复苏:“嗯,是我。”
他又看向旁边的无邪、胖子和解雨臣,依次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声音依旧悦耳动听:“无邪,胖子,解先生。” 对每个人,他都报以同样温柔和煦的微笑。
“卧……卧槽……”胖子张大了嘴,指着沈砚泠的耳朵和头发,语无伦次,“砚泠弟弟……你……你这是去做了个顶级特效造型回来了?!这发色!这美瞳!这精灵耳!还有这声儿……胖爷我骨头都快酥了!”
无邪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沈砚泠美得近乎不真实,那种非人的特质非但没有削弱他的魅力,反而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神秘感。
解雨臣最快从震惊中恢复,他走上前,谨慎地问道:“砚泠,你感觉怎么样?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沈砚泠点了点头,宝蓝色的竖瞳清澈地映出解雨臣的身影:“嗯,能看见了。好像……也找回了一些力量。”他轻轻握了握拳,指尖有蓝色的微光流转,“在水里的时候,感觉……很舒服。”
黑瞎子的声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在通讯器里嚷嚷开了:“我滴个乖乖!小美人儿你这进化形态也太顶了吧!这颜值!这声线!直接出道都能碾压娱乐圈啊!哑巴张……不对,小官~你压力大不大?”
张启灵没有理会黑瞎子的调侃,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砚泠。他看着那双恢复神采、却不再是人类眼眸的宝蓝色竖瞳,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记忆恢复了吗?身体完全好了吗?为什么只叫他“小官”?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张启灵试探着问,包括那个吻,和那个微笑。
沈砚泠偏了偏头,尖长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化为温柔的歉意:“有些记得,有些……很模糊。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多梦。只记得小官,记得大家,记得要保护好你们。”他顿了顿,看向张启灵,笑容依旧温暖,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小官担心了。”
他记得人,记得情感,却似乎……遗忘或模糊了某些具体的、尤其是涉及强烈情感冲击的细节?
张启灵看着他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心中那点关于“秋后算账”的隐秘期待和紧张,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
他的小鱼,回来了,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泠表现得异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美好了。
他恢复了视觉,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人,每一处风景,那双宝蓝色的竖瞳里总是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他能流畅地说话,声音悦耳动听,无论对谁都是和声细语。他行动自如,甚至比以前更加轻盈优雅。
他记得团队里的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喜好,会温柔地提醒无邪注意休息,会笑着听胖子插科打诨,会认真地与解雨臣讨论问题虽然涉及他自身变化的部分,他总是语焉不详。
但他只叫张启灵“小官”,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亲昵,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偶尔流露的、属于dr. Shen的锐利。他仿佛彻底接纳了现在这个“鲛人沈砚泠”的身份,并将所有的温柔和善意毫无保留地给予了身边的人。
尤其是对张启灵。
他会主动靠近张启灵,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会在张启灵守夜时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甚至会下意识地模仿张启灵的一些小动作。他的依赖显而易见,笑容也毫无阴霾。
可越是如此,张启灵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即将破碎的幻梦。
无邪和胖子起初还沉浸在沈砚泠“康复”的喜悦和对他新造型的惊叹中,但渐渐地,他们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天真,你有没有觉得……砚泠弟弟好像……太好了点?”胖子私下对无邪嘀咕,“好得有点不真实。就像……那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拼命对身边人好的感觉?”
无邪心里咯噔一下,他也早有这种感觉。沈砚泠的笑容虽然温暖,却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诀别的意味?尤其是他看向张启灵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解雨臣和黑瞎子也通过观察和数据监测,得出了类似的结论。沈砚泠的生命体征看似平稳,能量层级也稳定在了一个较高的水平,但他核心深处似乎有一种难以弥补的、正在缓慢流逝的东西。那种“活不长”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选择用最后的时间,温柔地陪伴。
只有张启灵,被那声“小官”和毫无阴霾的笑容包裹着,既贪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又无法忽视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慌。
他宁愿他的小鱼还是那个会偶尔闹脾气、会下意识吐槽、会带着科学家傲娇的沈砚泠,而不是现在这个完美得如同晨曦泡沫、仿佛一触即散的幻影。
在一次只有两人的守夜时分,张启灵终于忍不住,握住了沈砚泠的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深看进他宝蓝色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紧绷:
“砚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样了?”
沈砚泠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愈发温柔灿烂的笑容,反手握住张启灵的手,指尖冰凉。
“我很好呀,小官。”他空灵的声音如同夜风中的絮语,“能看见你,能陪在你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他避重就轻,笑容无懈可击。
张启灵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的小鱼,在对他撒谎。
用最温柔的方式,编织着一个残忍的、即将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