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博济医学院在曲江池畔已屹立十载有余。当年的新植杏林,如今已亭亭如盖,花开时节,云蒸霞蔚,果实成熟时,金黄满枝,成为长安城南一景。“博济”之名,随着一批批学成下山的弟子和那一卷卷日益完善的《博济医典》抄本,真正传遍了四海九州。
阿树已是两鬓染霜,年过半百。长期的劳心劳力,加之早年西行积下的风霜,让他的身体不复从前强健,咳嗽旧疾时而在阴雨天发作。然而,他的眼神却愈发深邃澄澈,如同历经淘洗的玉石,温润中蕴藏着无尽智慧。他渐渐将学院日常事务交由李仁溥、平安与杨素心打理,自己则更多地将精力投入到《博济医典》的最后定稿,以及对医学根本问题的更深层思索上。
这一日,春光明媚,学院内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气氛。阿树在书房中整理旧稿,忽感一阵剧烈咳嗽,竟至呕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案头尚未完成的《医典·总论》篇章。
平安与杨素心闻讯,疾步闯入书房,见状皆是心头大震。
“师父!”平安抢上前扶住阿树,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无妨,老毛病了。”阿树摆摆手,用帕子拭去嘴角血痕,面色虽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看来,与诸位相伴的时日,恐不多了。”
“师父何出此言!您定能康复!”杨素心急声道,眼眶已然泛红。
阿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两位已然成为栋梁之材的弟子,又望向窗外那一片生机盎然的药圃和讲学堂,缓缓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为师此生,能遍历山河,得窥医道之奥,能着书立说,开宗立派,更能得尔等英才继其志,已无遗憾。如今,《博济医典》主体已成,学院根基已固,四方皆有我‘博济’门人,济世活人。为师……可以安心了。”
此后,阿树的病情时好时坏,但他拒绝卧床静养,只要精神稍济,便坚持完成《医典》的最后修订,或与前来探视的弟子、友人谈论医理,神色安详,仿佛只是在准备一次寻常的远行。
他将平安与杨素心唤至榻前,做最后的嘱托。
“平安,”他看着这位自少年时期便跟随自己,历经风雨、性格沉毅的大弟子,“你性情敦厚,根基扎实,尤精药性方剂,且能持重守成。这博济医学院,乃我等心血所系,是为根基。日后,便由你执掌山长之位,仁溥师叔辅佐于你。望你谨守‘博采众长,济世活人’之初心,护持好这片杏林,使之薪火不绝。”
平安跪在榻前,紧紧握住师父枯瘦的手,泪水盈眶,重重叩首:“弟子……谨遵师命!定竭尽全力,护持学院,不负师父厚望!”
阿树欣慰点头,又看向杨素心:“素心,你才思敏捷,善于阐发,志在四方。编撰《博济医典》之功,你出力尤多。医典乃学问之载体,传播之利器。日后,医典的增补、刊行、传播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望你能继我遗志,使此学广播天下,深入民间,真正泽被苍生。”
杨素心亦是泣拜于地:“恩师放心!弟子必当殚精竭虑,使《博济医典》流传后世,让我‘博济’之学,光耀千秋!”
阿树又细细嘱咐了许多关于学院管理、弟子培养、与各方同道交往的细节,思绪清晰,言辞恳切。最后,他轻声道:“我死之后,不必厚葬,亦不必守制过哀。将我葬于学院后山杏林之下,让我能常闻书香药气,听尔等讲学论道之声,足矣。”
弥留之际,众多闻讯赶来的弟子、学院同仁、乃至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聚于院中,默默垂泪。阿树躺在病榻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那高远的天穹,口中喃喃,气息渐微。
平安与杨素心俯身细听,只听他断断续续吟道:“西行……万里求真……融汇……东西……医道……无界……薪火……传……”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一代医宗,溘然长逝。其时,窗外春风拂过杏林,花瓣如雪,悄然飘落。
阿树逝后,举院悲恸。长安医界,无论此前是否认同其学说,皆为之震动惋惜。百姓自发前来吊唁,队伍从学院门口一直排到曲江池畔。朝廷亦下旨褒奖,追封爵位,认可其“融贯中西,功在医林”的贡献。
平安与杨素心谨遵遗命,丧事从简,将阿树安葬于学院后山那片他最钟爱的杏林之中。墓碑简朴,仅刻“先师阿树大夫之墓”,旁立一石,铭刻其毕生追求的宗旨:“博采众长,济世活人”。
葬礼之后,博济医学院并未因创始人的离去而沉寂。在平安的主持下,学院运作如常,教学诊疗,井然有序。平安以其沉稳仁厚的风格,赢得了全院上下的敬重,他将主要精力放在巩固学院基础、培养核心弟子、以及与太医署等官方机构保持良好关系上,确保“博济”根基稳固。
而杨素心,则扛起了传播与发展的重任。他组织精干力量,对《博济医典》进行最后的校对、排版,利用其在士林与商界的人脉,筹措资金,筹备大规模的刊印。他深知,要让医典真正流传,不能仅靠抄录,需借助最新的雕版印刷之术。
同时,他策划了更为宏大的“博济医行”计划。不再仅仅是派遣行者短期考察,而是于天下要冲之地,如洛阳、扬州、成都、江陵、广州等处,设立“博济医馆”或与当地医家合作建立“博济学社”,作为传播学问、收集地方医学智慧的据点。他亲自奔走,遴选得力弟子驻守,将《博济医典》作为核心教材,推广融合医学的理念与实践。
数年之后,《博济医典》首批雕版印刷完成,墨香弥漫学院。这部凝聚了阿树师徒两代人心血,融汇了东西方医学智慧,收录了无数民间验方与医案的巨着,终于以完整的面貌问世。书籍装帧朴素,内容却浩如烟海,一经推出,便引起了整个大唐医学界的轰动,求购者络绎不绝,甚至通过往来商旅,传至新罗、日本、吐蕃、乃至更远的西域诸国。
各地的“博济”医馆与学社也陆续建立起来,它们不仅是诊疗机构,更是学术交流的中心。来自不同地域的医者在此切磋,将《博济医典》中的理论与本地实践相结合,又不断反馈回新的经验和案例,使得“博济”之学始终保持着活力与进化。
平安在长安总院,收到了来自扬州分馆的一封急信。信中言及当地突发一种“烂喉痧”(猩红热)疫情,来势凶猛,患儿尤多,当地医者沿用旧法,效果不彰。分馆主事是杨素心早年派出的弟子,他根据《博济医典》中关于“疫毒”的论述,结合天竺清热、波斯泻下之法,拟定新方,控制住了疫情,并附上了详细医案。
平安阅后,既感欣慰,又深怀追思。他将此案收入学院正在编撰的《博济医案续编》中,并在下一次全院讲论时,以此为例,阐述师父阿树融合医学思想的生命力。
“诸位同门,”平安立于讲坛,声音沉静而有力,“先师虽逝,然其精神,其学问,已化作这浩瀚医典,化作我等手中活人之术,更化作这遍布四方的‘博济’星火。医道之传承,不在固守一隅,而在兼容并蓄,不断创新。此乃先师遗志,亦是我等毕生之责!”
台下,济济一堂的学子们目光炯炯,充满了对先贤的敬仰与对未来的使命感。杨素心坐于前排,看着台上愈发有宗师气度的师兄,心中亦是澎湃不已。他知道,师父点燃的薪火,已由他们接过,并且,必将由他们,传递给更后来的人,永无止息。
春去秋来,曲江池畔的杏林,花开花落,果熟果落。阿树的墓前,总有弟子或受惠者前来打扫、祭拜,献上新采的草药或鲜花。墓碑旁,不知何时,又悄然立起了一座较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博济医学院历代山长与杰出贡献者的名字。
平安与杨素心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他们的故事,以及无数“博济”医者的故事,仍在继续,如同那奔流不息的江河,承载着仁心与智慧,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向着无尽的未来,浩荡前行。
薪尽,火传,光耀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