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烂陀寺,阿树与平安并未立刻踏上归途。波罗颇导师临别之言犹在耳畔——“医道无界,学问无涯”。他们决定继续西行,前往传闻中同样有着悠久医学传承的波斯之地。
此番他们加入的,是一支主要由波斯商人组成的庞大商队。驼铃悠扬,队伍沿着古老的商道,向着西北方向迤逦而行。恒河平原的湿热逐渐被抛在身后,地势开始起伏,植被也变得稀疏,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商队首领是一位名叫法哈德的波斯长者,面容深刻,眼神精明,头戴绣花小帽,身着宽松长袍。他通晓多种语言,对阿树师徒颇为礼遇,言谈间常流露出对东方智慧的钦慕。
“阿树大夫,”法哈德骑着骆驼与阿树并行,指着远方隐约的山脉轮廓,“越过那片兴都库什山,便算是离开了天竺地界。前方将是波斯的呼罗珊地区。那里的风土人情,与天竺又大不相同了。”
平安好奇地问道:“法哈德大叔,波斯也有像那烂陀寺那样的医学殿堂吗?”
法哈德笑道:“我们波斯自有伟大的医者。数百年前的拉齐大师,着有《医学集成》,后来的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大师,更有《医典》传世,其智慧之光,照耀西方。在都城伊斯法罕,有着收藏无数典籍的智慧宫,各地亦有出色的医者与药房。”
阿树闻言,心中向往。拉齐与伊本·西那之名,他亦曾在中原某些杂记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知是西方极负盛名的医家,其着作若能一观,必能大开眼界。
商队晓行夜宿,一路颇为顺利。阿树与平安继续他们边行边学的习惯,向法哈德及商队中的波斯人请教波斯药材与医学常识。他们认识了波斯人常用的“番红花”(藏红花)、 “阿月浑子”(开心果)、 “安息香”等物,了解了波斯医学重视“四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平衡的理论,与中原、天竺之说各有异同。
这日午后,商队正行进在一片广阔的砾石荒漠中,烈日当空,热浪灼人。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队伍骤然停顿。
法哈德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脸色凝重地返回,对阿树道:“阿树大夫,恐怕要劳烦您了。前面发现了一个被马贼洗劫过的商队残骸,似乎还有幸存者,但情况……很不好。”
阿树与平安立刻随法哈德赶到队伍前方。只见几辆倾覆的马车旁,散落着破碎的货物和斑驳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臭。在一处岩石的阴影下,蜷缩着三个身影——一个用头巾紧紧包裹头脸、瑟瑟发抖的波斯妇人,一个约莫十岁、左臂裹着渗血布条、眼神惊恐的男孩,还有一个躺在地上、面色金黄、昏迷不醒的波斯男子,他的腹部裹着厚厚的、已被血和脓液浸透的布条,气息微弱。
那妇人见到法哈德等人,如同惊弓之鸟,将男孩紧紧护在身后,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法哈德用波斯语温言安抚,表明身份和来意。那妇人戒备地打量众人,目光在气质沉静的阿树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旁面容稚嫩却眼神清澈的平安,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放松,哽咽着述说起来。
原来他们是一家三口,来自波斯一个小城,带着货物前往天竺贸易,归途中不幸遭遇马贼,丈夫为保护她和孩子,被马贼用弯刀刺中腹部,挣扎逃至此地,已昏迷一日有余。她略懂草药,沿途采了些止血草敷在丈夫和孩子伤口上,但丈夫的伤势显然远非草药能救。
阿树示意平安上前查看那男孩的臂伤。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只是包扎不当,有些红肿发炎。平安熟练地为其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轻柔,那男孩疼痛稍减,看向平安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恐惧。
阿树则蹲下身,轻轻揭开那昏迷男子腹部的布条。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伤口周围红肿灼热,脓液黄绿相间,边缘皮肤已开始发黑坏死,显然是伤口感染恶化,已成败血症之象,加之失血过多,性命危在旦夕!
那妇人见丈夫如此惨状,忍不住掩面痛哭。
“师父,这……”平安处理完男孩的伤口,过来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此等重伤感染,即便在那烂陀,也极难处理。
阿树面色凝重如铁。他诊其脉,细弱欲绝,若有若无。观其舌,色焦黑而干。此乃热毒内陷,耗气伤阴,阳气欲脱之危候!
“法哈德首领,请立刻帮忙,将伤者移至阴凉处,准备干净布帛、烧酒和热水!”阿树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他又转向平安,“平安,取我药箱,将所有清热解毒、活血生肌之药尽数取出!另取老山参切片,以备吊命之用!”
商队中众人见状,皆知情况危急,立刻动手帮忙。很快,一个简易的帐篷被搭起,伤者被小心移入。
阿树知道,常规内服汤药,恐已难以速效,必须内外兼治,险中求生!他先用烧酒反复清洗伤口,剜去明显坏死的腐肉,引得那昏迷中的男子也因剧痛而微微抽搐。脓血被引流出不少,但深处依旧有脓毒积聚。
“平安,准备‘三黄散’加‘五倍子’、‘龙骨’、‘冰片’,用蜜调匀!”阿树迅速下令。此方清热解毒、敛疮生肌之力极强。
同时,他取出银针,刺向男子人中、内关、足三里、涌泉等穴,以回阳固脱,醒神开窍。又让平安将老山参煎煮成浓汤,一点点撬开男子牙关,缓缓滴入。
外敷药膏覆上,内服参汤吊命,银针度穴回阳……阿树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伤者身上。
那波斯妇人跪在一旁,双手合十,用波斯语喃喃祈祷,泪流不止。平安则紧紧盯着师父的每一个动作,心中紧张万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落月升,荒漠的夜晚寒气逼人。帐篷内,油灯摇曳,映照着阿树专注而疲惫的面容。
直到后半夜,那昏迷男子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般游丝将断。额头的滚烫高热,也略微下降了些许。
“有转机!”平安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阿树亦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热毒稍退,元气略有回复,然病根未除,体内脓毒未尽,仍需密切观察,持续用药。”
接下来两日,商队暂停行进,就地扎营。阿树日夜守在那波斯男子身边,根据其脉象、体温及伤口情况,不断调整方药。内服以大剂“黄连解毒汤”合“生脉散”加减,清热毒与扶正气并重;外敷药膏每日更换,引脓生肌。
那男孩在平安的照料下,臂伤日渐好转,已能轻微活动。那波斯妇人见丈夫死里逃生,对阿树师徒感激涕零,将随身携带的一小块家传的、刻有波斯医神阿希彼斯蛇杖图案的青金石护身符,执意赠予阿树。
第三日清晨,那波斯男子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极度虚弱,无法言语,但眼神中已有了些许神采。这意味着,他闯过了最危险的鬼门关。
消息传开,整个商队都对阿树起死回生的医术惊叹不已。法哈德首领更是感慨:“阿树大夫真乃神医也!此等重伤,便是到了伊斯法罕,也未必能救回!”
阿树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非我之功,是他命不该绝,亦是他妻儿祈祷、众人相助之果。医者,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又休养了数日,待那波斯男子情况稍稳,能够进些流食后,商队才再次启程。那一家三口无法单独前行,法哈德便允他们随商队同行。
驼铃再次响起,载着劫后余生的一家,也载着阿树师徒继续西行的信念,向着兴都库什山的隘口缓缓行去。荒漠的风沙依旧,却吹不散那弥漫在队伍中的、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医者仁心的感佩。平安看着师父在风沙中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中明白,无论前方是波斯,还是更遥远的大秦(罗马),只要世间尚有疾苦,师父的脚步,便永不会停歇。而他的职责,便是紧随其后,将这仁心与医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