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巍峨的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广袤的高原在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穹下无尽延伸,碧草如茵,远处有牦牛群如黑珍珠般散落,更远处,雪峰连绵,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空气清冽,带着草甸与冰雪的独特气息,虽然呼吸间仍能感到些许压迫,但比起崎岖的山路,已觉开阔许多。这里便是吐蕃的腹地。
在贡确僧人的引领下,阿树与平安来到了距离逻些城尚有数日路程的一个中型部落——扎西部落。部落坐落在背风的山坡下,黑色的牦牛毛帐篷如同巨大的蘑菇,星星点点散布在草地上,炊烟袅袅,夹杂着牛羊的叫声和牧人的吆喝。
贡确在此地似乎颇有声望,部落头人亲自出帐迎接,恭敬地称他为“格西”(佛学博士)。头人名为多吉,是个面色红黑、身材敦实的吐蕃汉子,他好奇地打量着阿树与平安这两位来自东土的医者,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贡确用吐蕃语与多吉交谈片刻,多吉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随后点了点头,对阿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走向部落边缘一顶略显孤寂的帐篷。
“阿树大夫,”贡确翻译道,“多吉头人说,他的侄女,一位名叫梅朵的姑娘,患病已久,部落的门巴用了很多方法,都未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他们听闻你的名声,希望能请你看看。”
掀开厚重的牦牛毛门帘,一股混合着草药、酥油和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帐篷内光线昏暗,一位年轻的吐蕃少女蜷缩在厚厚的毡毯里,面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她瘦骨嶙峋,露在毯子外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
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妇人守在旁边,见到头人和贡确,连忙起身,眼中含泪,用吐蕃语急切地诉说着。
贡确低声翻译:“她是梅朵的阿妈。说梅朵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容易疲劳,后来渐渐食欲全无,腹部却日渐胀大,如同怀了身孕。门巴们认为是‘培根’病,用了燥湿化痰的药,又用热石熨烫腹部,却不见效。近来更是时常发热,夜间汗出如浆,人也越发虚弱。”
阿树示意平安一同上前。他先是仔细观察梅朵的面色、神态,然后轻轻掀开毡毯一角。只见少女的腹部果然高高隆起,皮肤绷紧,青筋隐约可见。阿树伸手轻轻按压,触感坚硬,且有明显的波动感,并非寻常胀气。
“平安,诊脉。”阿树低声道。
平安凝神静气,将手指搭在梅朵纤细的手腕上。脉象沉细如丝,时而急促,时而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断绝。
“师父,脉象沉细数,重按无力,是气阴两虚至极之象。但按之腹部,又有水饮积聚之实邪。”平安汇报着自己的判断,眉头紧锁。
阿树点头,又仔细查看了梅朵的舌象,舌质红绛无苔,干燥起刺,如同地图。他心中渐渐明晰,此乃典型的“臌胀”之症,且已到危重阶段。水湿内停,积聚于腹(类似腹水),是为实邪;但病久耗伤,导致气阴两竭,津液干涸,是为虚极。虚实夹杂,治疗极为棘手。先前门巴只看到水湿(培根)之实,一味温燥攻逐,反而更伤其本已微弱的正气与阴液,故病情加重。
“贡确大师,请告诉她们,”阿树沉声道,“梅朵姑娘所患,是‘水臌’之症,腹内积聚的是水液,并非简单胀气。如今她身体极度虚弱,正气已不堪攻伐。若再强行利水或温燥,恐有性命之危。”
贡确将话翻译过去,梅朵的阿妈顿时泪如雨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无助地看着阿树。
多吉头人也是面色沉重:“东土的大夫,那……那可还有救?”
阿树沉吟片刻,道:“尚有一线生机,但需改弦更张,不可再循旧法。当务之急,并非急于逐水,而是‘扶正固本’,先挽回其将绝之气阴。待其元气稍有恢复,再图缓缓利水。此乃‘寓攻于补’,‘以补为通’之法。”
他当即口述方药,由平安记录。方以大量生晒参、黄芪、白术大补元气,固护中州;以麦冬、天冬、生地、沙参、石斛急急滋**生津,润泽枯涸;少佐茯苓、猪苓、泽泻淡渗利水,且用桂枝通阳化气,以助水行,但用量极轻,意在引导而非攻伐。更用五味子、山茱萸收敛耗散之元气与津液。
“此方先服三剂,观其脉证变化。同时,需以稀粥缓缓养其胃气,切忌油腻厚味。”阿树嘱咐道。
贡确将方药与嘱咐详细翻译,多吉头人立刻命人去部落里搜寻药材。吐蕃药材与中原名称多有不同,幸有贡确在旁一一解释对应,才勉强配齐。
汤药煎好,由梅朵的阿妈小心喂服。或许是药证相对,或许是梅朵命不该绝,服完第一剂药后,当夜她的高热便有所减退,盗汗也减轻了些。虽然腹部胀大依旧,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连续服药三日后,梅朵的精神明显好转,已能偶尔睁开眼,说一两句话,虽然声音微弱,但已让她的阿妈喜极而泣。脉象虽仍细弱,但已不像先前那般飘忽欲绝。
阿树复诊后,微微点头:“气阴稍有回复,可稍增利水之品,但仍需以扶正为主。”他在原方基础上,稍加了车前子、大腹皮,并加入丹参、赤芍活血化瘀,以水血同治。
治疗在谨慎中缓慢推进。阿树与平安每日都去查看梅朵,根据其脉象、舌苔及二便情况,细微调整方药。他们不仅用药,还指导梅朵的阿妈如何为女儿轻柔按摩四肢,促进气血流通,并调整饮食,用易于消化的青稞糊、野菜汤慢慢调养。
在此期间,阿树也向贡确和部落里一位年长的门巴请教吐蕃医学对类似病症的看法。那位老门巴起初对阿树的方法将信将疑,但看到梅朵日渐好转,态度也由怀疑转为敬佩,甚至拿出自己珍藏的《四部医典》残卷,与阿树讨论“隆”、“赤巴”、“培根”失衡与“水臌”的关系。阿树发现,吐蕃医学对“水病”也有深刻认识,认为与“培根”和“隆”的失调密切相关,其在尿诊方面积累的经验,尤其值得借鉴。
平安则对吐蕃的药材产生了浓厚兴趣。他跟着部落里的人,认识了生长在高原草甸的“甘松”(其根芳香,能理气止痛)、 “翼首草”(清热解瘟)以及只在特定山崖才能采到的“贝母”(化痰止咳)。他仔细记录这些药材的形态、产地和吐蕃名称,与中原所知相互印证。
半月之后,奇迹发生了。梅朵腹部的胀满开始明显消退,原本绷紧的皮肤出现了皱褶,食欲逐渐恢复,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甚至能在阿妈的搀扶下,慢慢走出帐篷,感受高原温暖的阳光。
整个扎西部落都为之震动。东土大夫以“补药”治好“水臌”怪病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牧场。
多吉头人对阿树师徒感激涕零,奉若上宾。贡确僧人也欣慰不已,他知道,阿树师徒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救治病患的希望,更开启了两地医学交流的宝贵窗口。
站在扎西部落的高处,望着远处巍峨的雪山和脚下生机勃勃的草甸,阿树对平安道:“你看,医道虽源于不同地域,对人体与疾病的认识或有差异,但追求祛除病痛、守护生命的目标却是相通的。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方能不断前行。”
平安望着师父在高原阳光下显得更加清癯而坚定的侧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吐蕃之行,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更多的未知与挑战,以及那位贡确大师曾提及的、困扰赞普的“鬼抬头”怪病,正等待着他们去探寻答案。雪域的风,带着寒意,也带着草药与希望的清香,吹拂着师徒二人坚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