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战事尘埃落定,孙可望北逃的消息传到黄得功耳中时,他只是撇了撇嘴,骂了句“养不熟的白眼狼”,便没再放在心上。
一个丧家之犬,掀不起什么风浪。他现在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安抚和整编李定国、刘文秀等降将,以及与杨展等新附明军将领的磨合上。
整个西南,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换了主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另一场追逐战也正接近尾声。
高杰率领着整编后的新军,如同一头耐心的猎犬,不紧不慢地缀在马士英和弘光帝的屁股后面。
马士英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带着那位可怜的“陛下”,一路从南京仓皇出逃,本想去浙江另起炉灶。
可他前脚刚到,高杰的大军后脚就压了上来。
浙江是陆家经营多年的地盘,那些士绅官僚见势不妙,投降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高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浙江大部收入囊中。
马士英无奈,只能带着弘光帝,继续南下,狼狈地逃入了福建地界。
可福建,早已是郑家的天下。
一入福建,马士英和弘光帝便被郑家的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过去,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那位曾经在南京呼风唤雨的马首辅,如今成了寄人篱下的囚徒,而大明的皇帝,则成了郑家用来观望天下形势的一张牌。
高杰的大军停在了浙江与福建的交界处,没有再进一步。
“将军,为何不一鼓作气,杀入福建,将那马士英和伪帝抓回来?”一名年轻的副将忍不住问道。
高杰正拿着一块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刀,闻言头也不抬。
“抓回来做什么?给总镇添堵吗?”他反问。
副将一愣。
“总镇的命令,是平定东南,不是抓一个没用的皇帝。”高杰将佩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拍了拍手,“一个马士英,一个朱由崧,现在就是两块烫手的山芋,谁接着谁倒霉。郑家愿意接,就让他们接着。咱们有更要紧的事做。”
他口中更要紧的事,就是陈海临行前特意交代过的。
每到一地,高杰并不急于清剿所谓的“明朝余孽”,反而会派出手下最精干的斥候,乔装成行商走卒,混入城中。
他们不打探军情,只打听一件事——这地方,谁是好官,谁是恶霸。
这日,在刚刚拿下的绍兴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高台之上,高杰大马金刀地坐着,旁边跪着几个五花大绑、平日里在城中作威作福的乡绅地主。
“王老三!”高杰指着其中一个胖得像猪一样的家伙,声如洪钟,“你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张老汉一家五口,可有此事?”
那王老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冤枉啊!小人冤枉!”
“冤枉?”高杰冷笑一声,对台下喊道,“谁是张老汉的邻居,给老子上来说话!”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被众人推了出来。
他战战兢兢地走上台,看了一眼王老三,眼中满是恐惧和仇恨。
“你……你别怕。”高杰的声音放缓了些,“有我在这,没人敢动你。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老汉看了看高杰,又看了看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胆气壮了些,颤抖着声音将王老三的恶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台下百姓的怒火被一点点点燃。
“杀了他!”
“打死这个畜生!”
群情激愤。
高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没等王老三回答,便大手一挥:“拖下去,公审定罪,明正典刑!家产充公,一半分给受害人家,一半用来修缮城防!”
“将军威武!”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紧接着,高杰又指向另一人:“你,李推官,百姓都说你是个清官,可有此事?”
那名被点到的中年文官面色苍白,躬身道:“不敢当将军夸奖,下官只是……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高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为他松了绑,“从今天起,这绍兴府的知府,你来当!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以后你跟着陈总镇,只要你好好给百姓办事,你的官,就稳如泰山!”
那李知府愣在当场,随即热泪盈眶,对着高杰深深一揖。
一拉一打,一贬一升。高杰用这种最简单粗暴,却也最行之有效的方法,迅速在这些新降之地站稳了脚跟。
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高杰却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它正在向靖难军,向陈海汇聚。
当南方的棋局按照自己的设想一步步推进时,陈海本人,则亲率周平的中军主力,南下江西、湖广。
这两个省份的官僚士绅,早已被靖难军的赫赫威名吓破了胆。
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传檄而定,望风而降。
至此,除了偏远的西南两广和云贵地区尚在南明残余势力手中,福建的郑家态度暧昧之外,整个大明最核心、最富庶的中原、江南之地,已尽数落入陈海的掌控。
山东、河南、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再加上新定的四川和北方的陕甘山西大部。
一副巨大的地图铺在南京皇城大殿的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着靖难军的玄色小旗。
陈海站在地图前,看着这片连成一片的广袤疆域,心中豪情万丈。
根基,已稳。
是时候,做那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了。
“主公。”
宋献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与几名核心文官一同走入殿内,其中,赫然站着一个神情复杂,却又毕恭毕敬的身影——洪承畴。
“主公,”宋献策走到陈海身边,看着地图,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如今川蜀已定,江南归心,北有罗将军大破清虏,天下之势,已然明朗。天命所归,已非朱明。”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不建号开国,则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英雄,何以附之?我军将士,又为谁而战?”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海身上。
洪承畴也躬身出列,沉声道:“宋军师所言极是。名分一定,天下官吏百姓才知所从。否则,仍以靖难军总镇之名号令天下,终究是权宜之计,难安人心。”
他的话,分量很重。
一个曾经的明朝五省总督,如今却在劝进陈海建国,这本身就带有一种强烈的象征意义。
陈海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宋献策的期盼,看到了洪承畴的审慎,看到了周平、姜涛等人眼中的炙热。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不是要做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他的目标,是这整个天下。
“好。”陈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就依军师所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自己起家的地方——陕西,一路划过,最终点在了南京。
“我起于秦地,百战入关,方有今日之局面。”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传我将令,昭告天下:”
“即日起,我陈海,顺天应人,承民之意,建国号秦,自称秦王!”
“以南京为都,改元开元。”
“我大秦之立,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只为扫清寰宇,驱逐北虏,复我华夏河山!”
“秦”!
当这个字从陈海口中说出时,宋献策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自古秦地出帝王,从横扫六合的始皇帝,到开创大汉的汉高祖,无不起于关中。
主公以“秦”为号,其志,不言自明!
“臣等,参见秦王!”
宋献策第一个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陈海则是将其扶起,“这跪拜在前元盛行,我华夏讲究的是跪天跪地跪祖宗,所以,这跪礼,到我这就免了吧!”
宋献策还要坚持,但见陈海不像是开玩笑,便也不再坚持。
而洪承畴、周平、姜涛……殿内所有人,也都纷纷改跪拜为拱手礼,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个大殿,传出殿外,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这一天,天下震动。
那个从流寇中崛起的年轻人,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正式向天下宣告,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