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支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脱力,而是灵魂深处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留下的余波。
黑瞎子紧紧扶住脸色苍白的沈野,墨镜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急速逡巡,带着未散去的惊悸与担忧。“野子,你没事吧?哑巴他……”
沈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张起灵身上,看着他那剧烈起伏的肩背逐渐平复,看着那因极度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最终,看着他支撑着,重新站直。
当张起灵再次抬起头时,书房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被彻底打碎,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碎片中悄然滋生。
他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如同死水、曾经充满迷茫挣扎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冰泉彻底洗涤过,褪去了所有尘埃与迷雾,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彻一切的清醒与冰冷。
那里面不再有对“无邪”那份特定执念的牵绊,不再有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茫然,只剩下属于“张起灵”本身的、剥离了所有外界强加定义的纯粹意志。
前尘已断,枷锁初脱。
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缓缓转动视线,首先落在扶着自己、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黑瞎子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惯常的淡漠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极其复杂的意味。
那些被沈野强行点破的、被他长久忽略的画面——失忆后流落街头的茫然,被眼前这个戴着墨镜、嬉皮笑脸的家伙一次次找到,塞给他食物,告诉他“你是张起灵”,带他去临时落脚点。
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或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一幅模糊却带着酒的香气的画面闪过脑海:那似乎是某个喧闹的啤酒节角落,他刚经历了一次天授,记忆一片空白,跟黑瞎子打了一架后,身体只本能地跟着这个自称“黑瞎子”的人。
周围是狂欢的人群,黑瞎子塞给他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黑啤,自己则拿着一杯,撞了一下他的杯子,墨镜下的嘴角咧开:“哑巴,尝尝,这玩意儿比咱们那的二锅头差远了,不过人生哪能一成不变呢!” 那时他并未回应,只是沉默地握着冰冷的酒杯。但现在回想,那份在完全陌生环境中,唯一熟悉的、带着点蛮横的陪伴……
“……瞎。”
一个极其简短,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的字眼,从张起灵干涩的喉咙里低低地逸出。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胜过万语千言。这是认可,是感谢,也是将对方真正划入自己那几乎空无一人的世界内部的标志。
黑瞎子浑身猛地一震,扶着沈野的手都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墨镜完美地遮挡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哽噎的抽气声,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他等了这么多年,护了这么多次,从未指望过能从这冰块嘴里听到一句软话,更别提是如此亲昵的称呼。
“……他娘的,”黑瞎子哑着嗓子,努力想维持平日的腔调,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哑巴你……吓死黑爷我了……” 他松开沈野,胡乱地抹了把脸,转向旁边的桌子,抓起上面自己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
他没有喝,而是手腕一翻,将整杯冷茶“哗”地一声,用力泼洒在地上。清澈的茶水在地板上溅开,如同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所有戏谑与不正经彻底收敛,对着沈野,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古礼。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坚定:
“野子!从今往后,关于哑巴张的事,你怎么说,我怎么跟。这浑水,瞎子我蹚定了!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这不是玩笑,不是交易,而是赌上一切的誓言与盟约。
沈野看着黑瞎子这番举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他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投诚。
张起灵的目光也随之转向沈野。这个神秘出现,手段莫测,言语如刀,却又在他最关键时刻,以近乎霸道的方式强行撼动他灵魂枷锁的人。他看着沈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那因消耗过度而略显苍白的脸。
一些片段闪过脑海:鲁王宫中阻拦他下跪的坚定,海底墓里数次不着痕迹的维护与点拨,以及刚才那深入灵魂、凶险万分的冲击与解放……
这个人,目的不明,却似乎……与那操控他命运的“终极”,站在截然不同的对立面。而他给予的,是打破宿命的可能。
沉默在三人之间流淌,却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阿野。”
张起灵再次开口,吐出了另一个全新的称呼。相较于对黑瞎子的那个字,这个称呼似乎带着更深的探究、一丝尚未完全厘清的依赖,以及一种将彼此视为同等存在的认可。
沈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
“感觉如何?”沈野问道,指的是灵魂被冲击后的状态。
张起灵微微阖眼,仔细感知了片刻,复又睁开:“……轻了些。” 那些无处不在的、仿佛背景噪音般的无形牵引与压制,确实减弱了一丝。虽然微弱,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只是开始。”沈野语气沉稳,“‘终极’的烙印根深蒂固,需循序渐进。但既然找到了方法,撕开更大的口子,只是时间问题。”
黑瞎子此时已经调整好情绪,重新挂上了那副痞痞的笑容,凑过来揽住张起灵的肩膀——这一次,张起灵没有躲开。
“行啊!能让你这哑巴开口叫‘瞎’和‘阿野’,今天这出戏就没白看!以后咱们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野子负责动脑子破局,瞎子我负责出力打架兼活跃气氛,哑巴你嘛……”他拍了拍张起灵的肩,“就负责帅,顺便关键时刻亮爪子就行!”
张起灵对于黑瞎子的搂抱和调侃,只是偏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回应,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却悄然融化了不少。
沈野看着眼前这一幕——卸下心防的张起灵,表露真心的黑瞎子,以及他自己这个意外的“变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联系,在这间布满阵法、窥探着千里之外危机的书房里,悄然建立。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夜色下静谧生长的石榴树,轻声道:
“此间,亦有归处。”
这句话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了另外两人耳中。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沈野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虽然戴着墨镜却难掩喜色的黑瞎子,那双刚刚获得新生的、冰冷而清醒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暖意。
黑瞎子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张起灵的背:“听见没哑巴?咱有家了!以后别老想着那些不相干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