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头的绣坊关了五年,近来却总在子夜亮起灯,窗纸上映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影子,手里捏着根绣花针,一针一线绣得极慢,针脚密得像蛛网。有个晚归的货郎说,他看见那妇人绣的不是花,是张人脸,眼睛的位置用的是血红的线,绣到动情处,针脚会渗出些红水,滴在白布上,像没擦干的血。
江安和林渡找到绣坊时,门板上的铜锁早就锈成了绿色,轻轻一推就“吱呀”开了。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唯独靠窗的绣架干净得诡异,上面绷着块半旧的白布,针脚密密麻麻绕成个轮廓,正是张女人的脸,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像五年前失踪的绣娘苏巧。
“苏巧当年是镇上最好的绣娘,”林渡摸着绣架上的木纹,声音发沉,“据说她能把人的魂魄绣进布里,只要拿着绣品喊对方的名字,那人三天内必来寻她。后来有天她绣了幅‘百鬼夜行图’,说要镇住镇上的邪祟,结果当天晚上就不见了,只留下这架没绣完的白布。”
话音刚落,绣架旁的油灯突然“噗”地亮起,灯芯是青绿色的,照得白布上的人脸影子忽明忽暗。一只枯瘦的手从绣架后伸出来,捏起针,穿上线——那线是暗红色的,看着像用血浸过,针尖刺破白布时,竟真的渗出些红水,顺着针脚蜿蜒,在“眼睛”的位置聚成个小小的血珠。
“是苏巧吗?”林渡轻声问,话音刚落,那只手顿了顿,针尖猛地往“嘴角”的位置刺去,线迹突然变得凌厉,像在冷笑。
江安盯着绣布上的血珠,突然发现那不是水,是真的血,正顺着布纹往绣架里渗,架腿的木纹里早就积了层暗红的垢,像藏了无数这样的血珠。“她不是苏巧,”他指尖凝起金芒,“苏巧的绣线用的是花汁染的,从不碰血线,这是借她的手艺害人的邪祟。”
那只手像是被说中了,猛地加快了速度,针脚在白布上绕出个狰狞的笑,红水顺着布边滴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张模糊的鬼脸。绣架突然剧烈晃动,上面的白布“哗啦”展开,背面竟绣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扎着根针,其中几个已经被血线浸透,看不清字迹。
“这些是镇上失踪的人!”林渡认出其中一个名字,是三年前突然没了踪迹的货郎,“邪祟用苏巧的绣法困住了他们的魂魄!”
那只手突然转向林渡,针尖对着他的影子,就要扎下去。江安金芒一闪,斩断了血线:“用别人的手艺作恶,也配用这绣针?”他抓起桌上的一把普通绣花针,注入灵力,往白布上掷去,“苏巧的绣针,是用来护人的!”
普通绣针扎在血线绣成的“眼睛”上,竟发出“滋啦”的声响,血线迅速变黑、蜷曲。那只枯手发出尖利的嘶鸣,猛地从绣架后抽回,带出一串血珠,落在地上化作无数只小蜘蛛,往两人脚边爬。
“苏巧的魂魄被它困在绣架里!”林渡突然看见绣架底部刻着个“巧”字,上面扎着根最粗的血针,“快拔出来!”
江安俯身去拔,那血针却像长在了木头里,纹丝不动。白布上的人脸突然咧开嘴,发出苏巧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别拔……让我陪着它……它也是可怜人……”
“你是谁?”江安厉声问。
“我是被它绣进来的第一个魂魄,”声音叹了口气,“它本是个孤女,想学苏娘的绣法,却被人说她手笨,永远学不会……她只是想证明,她也能绣出‘活物’而已。”
血线突然变得柔和,在白布上绣出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模样,正拿着针笨拙地模仿苏巧的绣法,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那只枯手慢慢放松,指尖轻轻拂过小姑娘的衣角,像在抚摸自己的过去。
“她困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害人,是怕孤单,”苏巧的声音带着悲悯,“让我留下吧,教她好好绣,绣些花草,绣些暖阳,别再绣这些阴冷的东西了。”
白布上的血线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花汁线,慢慢绣出朵迎春花,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颗露珠,像真的一样。那只枯手变得纤细白皙,握着针的姿势温柔了许多,针脚虽仍有些歪,却再没渗出红水。
江安收回金芒,看着绣架上的布渐渐铺满了花草,角落里还绣了个小小的绣娘,正对着个小姑娘笑。“也好,”他轻声说,“让手艺归手艺,温暖归温暖。”
离开绣坊时,天已微亮,林渡回头看见窗纸上的影子变了,两个妇人并排坐着绣花,灯芯的青绿色变成了暖黄,像真的有阳光落在上面。
“苏巧总算能安心绣她的花了。”林渡松了口气。
江安望着天边的朝霞:“手艺本身没有善恶,关键是谁在用,绣的是怨,还是暖。”
风吹过绣坊的窗棂,带着点淡淡的花香,像是有谁在里面轻轻哼起了小调,针脚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温柔得像在说:你看,好好绣,总能绣出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