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肖恩的神经上。
任务失败,伊格瑞丝就会变成深渊龙裔。
那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深渊正在苏醒…”肖恩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肖恩?”伊格瑞丝的小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什么苏醒呀?是里面的大坏蛋要起床了吗?那我们快进去,在他穿好裤子之前揍扁他!”
肖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大姐,你这个比喻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
他看着伊格瑞丝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小脸,明明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在努力为他打气的样子,心头那股被系统任务压迫的焦躁,莫名就散去了一点。
“对,揍扁他。”肖恩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在揍扁他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下去。”
他转向身边的磐岩卫队队长。
“考尔德,有办法吗?”
考尔德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道巨大裂谷的边缘,朝下望了一眼。
深渊里翻涌的黑雾似乎感受到了活物的气息,翻滚得更加剧烈,那亿万灵魂合唱般的“歌声”也陡然尖利了几个调。
这位山岩般沉稳的龙族壮汉面不改色,从背后解下一个巨大的金属背包,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他熟练地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几根一米多长的黑色金属桩,走到悬崖边,找准位置。
“哈!”
考尔德一声低喝,手臂肌肉坟起,直接将金属桩徒手按进了被冻得比钢铁还硬的岩层里,就像按一根牙签进豆腐。
他一连按了五根,然后取出几捆闪烁着魔法符文的绳索,飞快地在金属桩上固定好。
一套专业、高效、而且看起来无比牢靠的垂降设备,就这么搞定了。
“肖恩大人,设备好了。”考尔-德瓮声瓮气地汇报。
肖恩目瞪口呆。
行吧,龙族的力量,恐怖如斯。
“那个…我能带肖恩飞下去吗?”伊格瑞丝小声提议,“这样比较快,而且…而且我可以抱着他。”
“不行。”肖恩和考尔德几乎是异口同声。
肖恩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解释:“公主殿下,下面情况不明,我们需要保存所有体力,尤其是你的龙炎,可能是我们最大的底牌。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指挥。”
伊格瑞丝虽然有点小失望,但一听“听指挥”,尤其是听肖恩的指挥,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哦,好的!我听你的!”
“我先下。”考尔德抓起一根绳索,第一个翻身跃下悬崖,他高大的身躯在几秒内就被浓郁的黑雾吞没。
片刻后,绳索被用力拽了三下,这是安全的信号。
“我们走。”肖恩深吸一口气,他拉着伊格瑞丝,另外三名磐岩卫士一左一右,将他们两人护在中间,一同抓着绳索,滑入了深渊。
耳边的风声和那诡异的歌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噪音。
周围的黑雾粘稠得像是液体,能见度不足半米,还带着一股硫磺和腐烂混杂的恶臭。
伊格瑞丝紧紧贴着肖恩,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温热的身体成了这片阴冷中最可靠的慰藉。
“肖恩,我有点怕…”她的声音闷闷的。
“别怕,抓紧我。”
不知道下降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半小时。
当脚下传来考尔德“到底了”的低吼时,肖恩才发现,他们已经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黑雾。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
这里…不是想象中那种阴森恐怖的地下洞穴。
头顶是厚重的岩层,看不到天空,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都被一种柔和的光芒照亮。
光源来自于四周的墙壁和地面。
墙壁上,生长着无数巨大的、如同珊瑚般的发光真菌,它们有的像伞盖,有的像鹿角,散发着蓝色、绿色、紫色的荧光,将整个地底世界映照得如梦似幻。
地面上,一条不知源头、不知去向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河水本身不发光,但河底铺满了拳头大小的、不断变换着色彩的水晶,光芒透过清澈的河水,在岩壁上投射出流动的光斑。
空气里没有了那股腐臭,取而代使的是一种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泥土味,混杂着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香。
甚至连那烦人的“歌声”,在这里也减弱了许多,变得若有若无。
“哇…”伊格瑞丝的小嘴张成了“o”形,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奇,“肖恩!你看!这里好漂亮啊!跟我们龙巢的宝库一样!”
她说着,就想跑过去摸一朵离她最近的、像蓝色玫瑰一样漂亮的发光真菌。
“别动!”肖恩一把拉住了她。
他可没忘,之前在哨塔里,她就是因为乱碰,才被那黑沙侵蚀的。
考尔德也立刻警惕起来,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着那朵蓝色玫瑰丢了过去。
石头刚一碰到花瓣,那朵漂亮的“玫瑰”瞬间收缩成一个球,然后“噗”的一声轻响,炸开一团蓝色的烟雾。
烟雾并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然后才慢慢消散。
伊格瑞丝吓得往肖恩怀里一缩。
“这…这是什么东西?”
“很多地底生物,越漂亮,越致命。”考尔德言简意赅地解释,“这些真菌会模拟猎物的欲望,引诱其靠近,然后用精神冲击杀死对方。”
肖恩听得后背发凉。
好家伙,物理钓鱼执法是吧。
“我们沿着河走。”肖恩做出了决定,“河流是文明的源头,就算在这里,也应该是通往核心区域的线索。”
他牵着伊格瑞丝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考尔德,你和一名卫士在前面开路,注意脚下和周围的植物。另外两名卫士断后。保持警惕。”
“是。”
五人小队排成一个标准的战斗队形,沿着发光的地下河,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伊格瑞丝的好奇心很快又压过了恐惧,她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看什么都新奇。
“肖恩肖恩,你看那个水晶,它刚才对我眨眼睛了!”
“大小姐,那是能量脉冲,被扫到一下,你今天晚饭的烤肉就没了。”
“肖恩肖恩,那条河里有鱼哎!亮晶晶的!我们抓两条晚上加餐吧?”
“那是噬能鱼,一口能把你胳膊上的魔力吸干,考尔德的战斧扔下去都得变成一块废铁。”
“肖恩肖恩…”
“你再叫我,我就把你扔河里喂鱼。”肖恩终于忍不住了。
伊格瑞丝委屈地瘪了瘪嘴,但抓着他的手却更紧了,小声嘀咕:“好凶哦…不过好有安全感…”
肖恩:“…”
他感觉自己带的不是公主,是个随时可能引爆全场的话痨挂件。
他们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避开了好几处危险的“陷阱”,有伪装成普通藤蔓的绞杀藤,还有会喷射强酸液体的地底蜥蜴。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考尔德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了拳头。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肖恩压低声音问。
考尔德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河岸边。
那里,有一堆刚刚熄灭没多久的篝火。
木炭还带着余温,甚至能看到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不知名生物的骨头,被随意地丢在旁边。
肖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那堆篝火。
考尔德和另外几名卫士则立刻散开,警惕着四周。
这不是龙族或者人类的篝火。
燃烧用的木材,是某种地底特有的、坚硬如铁的黑色树木,寻常火焰根本点不着。
能将它烧成炭的,必然是某种特殊的火焰。
更重要的是,肖恩在篝火的灰烬旁,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被撕下来的、破烂的黑色布料。
布料的材质很粗糙,上面用暗红色的染料,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的诡异符号。
深渊教团的徽记!
他们在这里!
“肖恩大人,看这边!”一名磐岩卫士发出了低呼。
肖恩立刻起身跑了过去。
在河岸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不是人类的脚印。
脚印的前端是分开的、坚硬的蹄状,而后半部分,却分明穿着某种制式的金属战靴。
一个穿着战靴的…羊蹄怪物?
脚印很新,泥土的边缘还没有干涸。
它们离开这里,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肖恩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在地下河的拐角处,一座用巨大骸骨和黑色岩石搭建而成的、风格粗犷的桥梁,横跨在河道之上。
桥的另一头,通向一个更加深邃黑暗的洞窟。
就在那座骨桥的桥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重甲之中,头盔上长着两只弯曲的、如同山羊般的犄角,手里,还提着一把燃烧着墨绿色邪能火焰的巨大战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