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梅跪在母亲的墓前,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极了母亲走前那夜压抑的哭声。
“妈,您听见了吗?杀您的凶手,是徐小强。”
墓碑上的母亲还带着温和的笑,鬓角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翘起,那是多年前拍的照片了。
她把一份皱巴巴的逮捕通知书轻轻放在遗像前,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警察已经把他抓了,他都招了,说是杀错了,才下的狠手。妈,您不用再怕了,也不用再等我了。”
王红梅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您安息吧,女儿给您报仇了。”
阳光慢慢爬过碑顶,驱散了最后一点雾,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石碑旁,像一场无声的拥抱。
“走吧,红梅,爸,”高笙勉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
父亲最后看了眼照片,慢慢站起来。
王红梅扶着他的一侧,高笙勉扶着另一侧,一步一步往回走。保镖跟在后面,拎起空了的祭品篮,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园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王红梅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前阵子总见父亲去找高振辉与霍秀英待着,有时还会笨拙地学着用手机搜她的新闻,她只当是老人晚年找到了点消遣,还打趣过他比年轻人追起星来更执着。
直到刚才看见父亲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签名照,轻轻压在桂花糕旁,她才忽然明白过来。
小的时候,床头的杂志里总夹着一张霍美兰的剪报,那时候电视上正播她演的一部生活剧,母亲说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像月牙,跟自己年轻时有点像。
后来剪报不知丢在了哪里,母亲也没再提过,原来父亲一直记着。
“爸,”她忍不住轻声问,“您找霍美兰要签名,是因为……”
父亲脚步慢下来,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墓碑,又转回来望着她,眼里的雾还没散尽。“你妈以前不是总说,那姑娘跟她投缘嘛,”他笑了笑,皱纹里盛着些说不清的情绪,“想着让她在那边也能看着,就当是……多个人陪她说说话。”
高笙勉也听明白了,伸手拍了拍王红梅的肩膀。风又起了,吹得松枝沙沙响,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王红梅没再说话,只是扶着父亲的手紧了紧。原来有些思念从不说出口,却会变成琐碎的惦记,藏在找签名的笨拙里,藏在年年不忘的桂花糕里,陪着岁月,慢慢走。
保镖已经把车门打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父亲被扶上车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是在跟碑上的人悄悄道别。王红梅坐进车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松柏,忽然觉得那声叹息似的脚步声里,其实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温柔。
车子驶进熟悉的胡同,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暖意。王红梅与高笙勉一同把父亲扶进屋,又转身去后备箱取带来的空行李箱,打算收拾一些冬衣,带回安海的住处。
刚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立国?立国在家吗?”
王立国正坐在沙发上歇着,听见声音直起身子,笑着往门口看:“这不是大姐吗?”
王红梅也迎了出去,只见大姑王立红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院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见了她就笑:“红梅也在啊,刚从墓园回来?”
“嗯,大姑您快进来。”王红梅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着水果。
王立红几步走到王立国面前,上下打量他两眼:“看你这气色还行,腿没再疼吧?前阵子打电话总说不方便出门,我这心里老惦记着,索性今天过来看看。”
“好多了,孩子们陪着,能走能动的。”王立国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大姐。”
王立红坐下,目光才落到一旁的高笙勉身上——年轻人穿着件深色夹克,正安静地给她倒热水,眉眼看着很稳重。
她笑着朝高笙勉点了点头,又转向王红梅,语气热络:“红梅啊,这位是……”
“大姑,这是高笙勉,”王红梅赶紧介绍,“我老公,今天陪我们一起去的墓园。”
高笙勉把水杯递过去,礼貌地笑了笑:“大姑好。”
“哎,好好好。”王立红接过水杯,打量着他,眼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瞧着就是个实诚孩子,今天辛苦你了,还特意陪着跑一趟。”
王立国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笙勉这孩子细心,路上一直帮着扶我,比红梅这丫头还周到。”
王红梅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大姑正和父亲絮絮叨叨说着胡同里的事,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得让人心里发沉,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安稳。
就在这时,王立红忽然叹了口气,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里满是愁绪:“说起来也愁人,我家那小明,今年夏天就毕业了,学的计算机,本以为好找工作,结果投了一堆简历,不是嫌工资低就是说不对口,在家待快半年了,天天窝在屋里打游戏,说他两句就顶嘴,我这心啊,真是操碎了。”
大姑往王立国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些:“你说这老大不小的,总在家耗着也不是事儿,邻里见了都问,我这脸都没地方搁。”
王立国听完,眉头皱了皱,随即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儿,愁成这样。”他看向王立红,语气干脆,“那孩子我有印象,小时候看着就机灵,计算机是吧?赶明让他去高辉集团报到,我的女婿在那里做部长,先从部长的助理做起,跟着学,总比在家待着强。”
“高辉集团?”王立红眼睛一亮,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可是大公司啊!立国,这……这能行吗?人家能要吗?”
“我说行就行,笙勉对吧?”王立国拍了拍胸脯。
高笙勉无奈的点点头,“你让他准备份简历,我下午就给那边打个电话,下周一直接去就行。”
一旁的王红梅手里正叠着一件父亲的棉外套,听见这话,手猛地顿住了,棉絮顺着指尖轻轻飘下来。
她抬眼看向父亲,又看了看一脸激动的大姑,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高辉集团是有名的大企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父亲一句话就给安排了?她自己当初找工作时,父亲也只是说“慢慢来,别着急”,从没提过动用关系,如今自己刚结婚,就要安排亲戚的工作了?
王红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舍不得给表哥一个机会,只是父亲这也太爽快了,连问都没问她和高笙勉一句——高辉集团的部长助理,是要硕士毕业的,而我能当上秘书,也是因为高笙勉。
父亲就这么笃定,高笙勉会同意让表哥进自家公司?还是说,在他心里,亲戚的事永远比儿女的想法更重要?
王红梅没吭声,只是把叠好的外套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点凉。
客厅里,大姑还在一个劲儿地给父亲道谢,说些“还是你心疼人”“我们家真是沾你的光”之类的话。